天亮时分,万物苏醒。
村民们不敢出门,却也纷纷打开了自家的门窗,又或者把木门悄悄推开一条缝,让空气得以流通一些。
唯独土根家的房子死气沉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门紧紧闭着,窗户也阖上。从外边看去,没有一丝可以透气的缝隙,俨然一座土包子。
屋里,淑芬靠着一间房门坐在矮凳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土根蹲在一处屋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处于内忧外患中,像站在云端一般,风一吹,就会一跟头往下栽。
头一天晚上,大火熄灭后,土根一家人陆陆续续回到家。
离开时,门窗都没有锁好。风大,把未关紧的木门木窗推开了。烟雾顺着村道铺天盖地地席卷了禾实村,把屋子熏出一股腊肉般的烟熏味。
土根家的屋子不近田野,但也被那股烟雾熏得入味,从火场扯下来,身上是那股味儿,肺里是那股味儿,就连家里也是这股味儿,令人快要把肺给咳出来。
一家五口先是走进厨房,成半圈站在水缸前,淑芬从水面捞起一个葫芦瓢,依次传到四人面前,让他们掬一捧水好好把脸洗一洗。
“我本来想把你们给喊住的。”
土根一边搓脸一边说,从那脸上搓下来厚厚的污垢,把水弄得又黏又腻。
“你们就跟着孬蛋那傻瓜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姐妹搓脸,那黑不溜秋的脏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到了地上。
“发生了火灾,哪能不去啊?”
见大家搓脸搓得差不多了,淑芬又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让他们把脸上的污垢冲洗干净。
“火那么大,还有那什么劳什子活尸转来转去,”土根一设想女儿们被活尸逮住咬死的可能性,心尖上好像牵扯了什么,扯得心脏那一块有点疼,“咱们女儿还小,多危险啊!”
“谁去了不危险?”淑芬并不认可土根的话,“别人家的小孩子,比我们女儿还小,不也去帮忙了吗?”
看土根把脸洗好了,淑芬把葫芦瓢递给了他,土根还想说些什么,手下意识把葫芦瓢接了过来,就先不说了。
“那能一样吗?”望着在洗脸的妻子和三个女儿,土根恼羞成怒地说,“人家那都是小子,女儿有几个?”
“那也还是有的。”淑芬不依不饶地说。
“你转性了吗?”见到土根一脸双的样子,淑芬又嘟嘟囔囔地说:“平时也没见你关心照顾我们几个。”
“你知道吗?”土根把声音放低了,表情狠毒,在淑芬的耳边低语,“我和传福去巡逻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尸体,顶多十岁出头。”
淑芬傻了眼,停下洗脸的动作,放下两只污水横流的手,看了眼神色认真的土根,又看了看黑暗中三个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几人洗好脸,又回到堂屋,淑芬是个爱干净的人,见不得那么多的尘埃灰烬落在桌椅板凳上,想在休息之前,发动大家伙收拾一下。
土根一声不吭,不太有兴致的样子,一个人走回卧房。
“懒鬼,就没见过你做家务。”淑芬埋怨道,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禾实村,家务活默认是女人家的活儿,淑芬的不满便拐了个弯来到了别的话题上,“口口声声多么关心我们几个,从来就没有落实到位。”
土根换了一身衣服,躺在床上望着窗户外头。
月亮跑到晾一边去了,那是一片弄得像墨汁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