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蟋蟀突然变红了。
不对,是月光变红了。
难道月亮变成了血红色吗?
正疑惑着,乐有一抬头,望见月亮还是银白色的,好生奇怪。
目视前方,发现也就一尺远的地方,有一丛大火炙烤着木屋。
乐有捂住手里那只蟋蟀,正在思忖这大火从何而来,却始料未及地被一个身影给扑掉了。
“臭小子,是不是你把我家给点燃了?”这个扑倒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说。
“我,我没有……”乐有的脸贴在地上,声音多一半被闷在了喉咙里。
“臭小子,还敢嘴硬,看我不弄死你!”
大难不死,命是捡回了一条,乐有就此成了跛子。
本地郎中对接骨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骨头断了该怎么接回去。
家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让乐有身上的伤口自己恢复。
人有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乐有年龄小,骨骼的愈合能力强,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唯有脚腕处的骨伤迟迟不见好转。
乐有天天喊疼,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是下不来床。
这一个月里,乐有每天都要重复经历腿伤引起的疼痛,哪怕他睡着了,只要转了个身,或稍微挪动了一下腿脚的位置,就会疼得嗷嗷的叫,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
家里人去把镇上的郎中请来时,脚腕处的伤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期,郎中只能尽力救治。
伤筋动骨一百天,乐有果真就在床上躺了一百来天,那天试探着下地时,感觉自己腿上的肌肉退化了,平衡感也不太好,都不怎么会走路了。
其实十年后,二十年后,走起路来还是不平衡,乐有还常常有自己从那天腿被打断起,就再也不会走路了的感觉。
乐有右脚脚腕处变形,内旋,巴掌的形状也随之改变了,普通的鞋子穿不了。
乐有渐渐淡忘了以前是怎么健步如飞、是怎么飞奔上山的,既然他成了个跛脚的瘸子,走起路来就是很艰难很费劲,一只脚高,一只脚低。
下地干活,在高低起伏、错落不齐的田垄上走动,乐有要比别人艰苦。
最苦的时刻绝非来自于肉身,是内心想对不公之事抗议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挺直腰杆做人。
他丧失了奔跑的能力,就连走路也像蜗牛一样缓慢,在伙伴们呼朋引伴的招呼声中,逐渐遗漏了他的名字,他们渐渐疏远了他。
那些年来,乐有心里很苦,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跛了一条腿,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什么伟大抱负都实现不了了。
乐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可他行动不方便,仲和是村长,有权有势,一呼百应,他一个跛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近。
乐有成天被人使绊子,那绊子把他撂倒,可他无法使绊子,把他们也撂倒。
日子在庸庸碌碌中一天天流逝,乐有内心的愤怒和焦灼逐步平息了,他不再蓄意报复任何人,他发现自从他放下心结之后,生活过得一帆风顺。
乐有娶妻生子,有了两个大胖儿子,好多人双手双脚齐齐整整,却落了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境地,这么一对比,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比较悲惨了。
起初,乐有躺在病床上,报复的念头山火一般蔓延,日子前仆后继往前推着走,烧到最后,烧无可烧了。
而现在,在汹涌澎湃的大火中,满心满眼的恨意死灰复燃,机会来了,他应该把握住吗?
如果没有人来帮助,乐有老爹没有多大的逃生希望,如果大吼一声求助他人,可能只是加快了引火烧身的速度,首先不能确保有人听见,其次活尸听到叫声也许会猛地扑倒身上。
不同以往的慈祥和蔼,乐有老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样的形象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又或者在他把真实面目隐藏了太久,找到机会自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