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武一身朝服,端坐主位,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下方两侧,站着窦氏子弟、亲信将领、以及少数赶来议事的清流官员,人人面色紧绷,气息压抑。
堂下正中,窦珩一身银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枪,脸上满是焦躁与急切。
“叔父!”窦珩一步踏出,声音压抑不住地急促,“方才军中细作回报,曹节、王甫等人已经在暗中联络禁军诸营,不少校尉已经被他们收买,甲仗库、宫门钥符,都在暗中调动!宦官分明已经察觉我们的计划,再不动手,必遭反噬!”
窦武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地叹了一声:“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无太后诏书,擅自起兵入宫,便是谋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天下士林会怎么看?朝中百官会怎么看?陛下年幼,万一受惊,罪责在我。”
“叔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乎虚名!”窦珩急得声音都变了,“宦官是什么人?是豺狼!是虎豹!他们不会跟我们讲礼制,不会跟我们讲名分!等他们先动手,劫持陛下,假传圣旨,我们窦氏满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旁边一位老幕僚也连忙拱手:“大将军,窦校尉所言极是。事急从权,当年周勃诛吕,也未曾有少帝诏书,只凭大义。如今阉宦祸乱宫廷,危及社稷,大将军以大将军领禁军,清君侧,安汉室,天下人只会称颂,不会非议!”
另一位文官也跟着劝:“太傅陈公已经联络了太学诸生,只待宫中一动,便在外呼应。只要我们控制南宫,护住陛下,曹节、王甫一群阉人,翻不起大浪!”
窦武依旧犹豫。
他出身名门,世代公卿,一生最重礼法、名分、道义。让他不经太后同意,便领兵闯入皇宫,他心中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太后那边,我已三番五次上书,请求诛杀首恶曹节、王甫。”窦武声音低沉,“太后只是迟疑,并未拒绝。再等几日,只要诏书一下,名正言顺,一举而定,岂不更好?”
“等不了了!”窦珩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立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太后久居深宫,被身边女官、乳母轮番蛊惑,对宦官早有姑息之心!一封诏书,拖了一日又一日,这哪里是迟疑,分明是不想下手!”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浑身大汗,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大将军!不好了!宫中传来急信,南宫方向已经起火,宦官亲卫全部出动,喊着‘窦武谋反’,直奔崇德殿而去!曹节已经带人闯入长乐宫,太后……太后恐怕已经被控制了!”
“什么?!”
窦武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身躯一晃,几乎坐倒。
窦珩目眦欲裂,拔剑出鞘,寒光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容:“阉党果然提前动手了!叔父,不能再等了!传我将令,北军五校即刻集结,随我入宫,清剿阉宦,护住陛下!”
“慢!”窦武厉声喝止,声音都在发抖,“无诏起兵,便是反贼!你想让我窦家背上千古骂名吗?”
“骂名总比灭门强!”窦珩红着眼睛嘶吼,“叔父,您看看如今局势!宦官已经发难,太后被劫,陛下危在旦夕!再不动手,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大堂内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拔剑出鞘,甲叶碰撞之声刺耳。
“大将军,下令吧!”
“我等愿随大将军诛杀阉党,死而无憾!”
“再迟,一切都晚了!”
窦武站在堂中,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部下,看着侄子窦珩绝望而愤怒的眼神,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剧痛。
他一生忠于汉室,一心想扫除奸佞,重振朝纲,可到头来,却因为自己的固执、迟疑、对礼制的执念,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死地。
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卫飞奔而入,手中捧着一方墨砚,神色慌张:
“大将军!窦校尉!宫中有人冒死送出信物,说是……说是陛下身边邵舍人所传!”
窦珩一把夺过墨砚,立刻撬开底部墨泥,取出那一小团纸条。
展开一看,只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阉党今夜发难,禁军多叛,速入卫。”
十二个字,字字如刀。
邵叶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深宫之中,冒着杀头的危险,把消息送到了。
可他们,却还在这里争论诏书、名分、礼法。
“叔父……”窦珩拿着纸条,手在颤抖,“邵舍人都看明白了,您怎么就不明白?禁军已经叛变,再不走,我们连大将军府都出不去了!”
窦武接过纸条,看着那细小却坚定的字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个从河间跟着陛下一起来的少年,那个无家世、无根基的孩子,都在用性命守护大局,而他这个大将军,却还在优柔寡断。
耻辱。
无尽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