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在暮色里投下斑驳暗影,方才还充斥着戏谑调笑的空气,早已被凛冽拳风与急促喘息碾得粉碎。
邵叶与曹操的身影在荒草间飞速交错,红衣翻飞如烈火烧空,青布劲装则灵动似猿猴窜跃,两道少年身影缠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步步紧逼,竟一时难分高下。
袁绍早已退到三丈开外的断墙下,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愕与兴致。他自幼与曹操一同在洛阳权贵圈里厮混,见过曹阿瞒斗鸡走狗、打架斗殴,也见过世家子弟在校场演武比试,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又凶悍的场面——一个身着大红嫁衣、容貌绝艳堪比女子的少年,一身武艺竟沉稳刚猛到如此地步,硬生生将向来以好斗狠辣闻名的曹操,逼得节节败退。
“好俊的功夫!”袁绍忍不住低呼一声,眼中好奇更盛。
他原以为今日不过是伙同曹操抢个寻常新娘寻个刺激,闹完便丢开,却不想抢来的竟是这般一个深藏不露的硬茬,这等际遇,可比抢十个真新娘都要有趣得多。
场中缠斗愈烈。
曹操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嬉皮笑脸,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沾湿了衣领。他自幼在洛阳街头摸爬滚打,学了一身市井斗狠的野路子,又偷偷跟着军中武师练过几手拳脚,身手在同辈之中堪称拔尖,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何曾被人这般压着打?
可眼前这红衣少年,拳脚章法沉稳规整,进退有度,步法稳如泰山,每一拳打出都力道沉猛,落点精准,绝非街头野路子可比,倒像是正统军旅武学与游侠技击的融会贯通,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更让他心惊的是,少年身上那股翻涌的戾气与怒意,如同实质一般裹挟在拳风里,每一击都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劲,却又偏偏留着几分分寸,未曾真正下死手。
邵叶拳势如虹,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卢植先生授他的军旅拳法,讲究稳扎稳打,以力破巧,擅正面压制,守如磐石,攻如雷霆;早年在孙府的孙策,虽年纪尚轻,却已展露霸王之资,教过他和孙权几手贴身快打、借力卸力的巧劲,灵动刁钻,擅以快破慢。
三年蛰伏缑氏山,他日夜打磨筋骨,将这两套截然不同的武学尽数融会贯通,取军旅拳之沉稳,纳江东技之灵动,早已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拳路。此刻怒火翻涌,尽数化作拳脚之力,每一拳都凝聚着数年压抑,每一步都踏得稳准狠厉,红衣随着动作剧烈翻飞,明明是女子嫁衣,却被他打出了金戈铁马的悍然气势,反差惊人。
“砰!”
又是一记重拳相撞,邵叶身形岿然不动,曹操却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脚底踉跄,踩倒一片荒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闷哼出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曹操怒声嘶吼,细眼瞪得滚圆,满心都是不解与憋屈。他不过是抢个新娘寻开心,何曾招惹过这般狠角色?对方下手又狠又疾,招招逼命,却又始终留一线,这般矛盾的做派,让他心头怒火与好奇交织,愈发不甘。
邵叶一言不发,眼底怒意未消,身形骤然前踏,如猎豹扑食,左腿屈膝微沉,右拳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取曹操胸口。
曹操瞳孔骤缩,急忙侧身躲闪,可邵叶这一拳乃是虚招,见他躲闪,拳势陡然一变,左臂顺势横挥,手肘猛地撞向曹操肩胛。
“嘭!”
一声闷响,曹操肩胛吃痛,身形一歪,瞬间失了重心。
邵叶抓住破绽,脚步疾踏,右腿轻轻一勾,左手顺势一推,动作干脆利落。曹操只觉脚下一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荒草丛中,尘土飞扬。
不等曹操反应,邵叶身形已然欺身而上,单膝跪地,稳稳骑坐在曹操胸腹之间,右手紧握成拳,高高举起,拳风凌厉,直指曹操面门!
曹操瞬间动弹不得,只觉胸口被压得发闷,呼吸一滞,抬眼望去,便对上邵叶那双布满戾气与痛楚的凤眼。
少年红衣凌乱,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面色白得近乎剔透,长眉紧蹙,凤眼竖得凌厉,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周身寒气逼人。那只紧握的拳头停在他眼前一寸之处,拳面紧实,力道沉猛,只要再落下一分,便能砸得他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
拳风拂过曹操面颊,带起一阵微凉,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拳头上裹挟的力道,那是足以让他瞬间失去反抗之力的狠劲。
曹操生性桀骜,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被人死死压制,心头怒火翻腾,却也生出几分莫名的忌惮。他梗着脖子,怒视邵叶,咬牙喝道:“要打便打!我曹阿瞒何曾怕过?!有种便一拳砸下来,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好汉!”
邵叶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少年满脸不服输的狠劲,眼底翻涌的怒火与戾气,却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拳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恨吗?恨。
恨曹嵩明知世道危险,还带着那么多财物,引动徐州血案。恨陈伯、王二为护他惨死乱刀之下。恨自己无辜受牵连,九死一生坠江,系统为救他就此失联,偌大的汉末,他连个能说真心话的地方都没有。恨这三年蛰伏的隐忍与苦楚。眼前之人是曹嵩之子,是他恨意的宣泄口,这一拳落下,足以宣泄心头积压数年的恶气。
可他不能。
这里是洛阳城郊,废园虽偏,却并非无人踪迹。若是在此处打死打伤洛阳权贵子弟,必然引来官府追查,更会惊动朝中宦官势力。他隐于缑氏山,师从卢植,身边还有一众师弟,若是因一时意气闹出人命,必然会连累先生与师弟,让三年蛰伏付诸东流。
再者,曹操此刻不过十六岁,那件事尚在数年之后,他此刻的恨意,是跨越时空的旧怨,是针对未来那场浩劫的怒火,与眼前这个尚且顽劣不羁、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年无关。
他迁怒于人,本就理亏。
方才动手,是旧血翻涌,情绪失控,是积压数年的痛楚与愧疚冲破了理智的桎梏。可此刻冷静下来,理智重回脑海,他深知,这一拳,不能打。
冤有头债有主,他恨的是未来徐州的血流成河,恨的是曹嵩的贪婪引祸,而非眼前这个尚在洛阳飞鹰走马的少年曹操。
一念至此,邵叶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下颌线条渐渐柔和,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痛楚,也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疲惫。
他悬在曹操眼前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曹操本已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传来。他疑惑地睁开眼,便见邵叶眼中戾气消散,拳头缓缓收回,周身那股骇人的气场,也如同潮水般褪去。
邵叶撑着地面,缓缓从曹操身上起身,后退两步,挺直脊背,红衣垂落,遮住了挺拔的身形,方才的暴戾与狠厉尽数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清俊疏离、沉稳内敛的少年,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
曹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草屑,揉着发闷的胸口与酸痛的肩胛,看向邵叶的眼神,满是郁闷、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他打架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人——突然发疯般动手,招招狠辣,将他逼入绝境,最后却又在拳头落下前收手,这般行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