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这是倾其所有,一定要玩命的态度啊!
徐知诰下拜辞谢,但杨溥却不似做戏,执意要求如此,“朕乃大吴皇帝,金陵若破,大吴若亡,朕何能幸免于难?今与尔等共赴时艰,虽九死而犹未悔,只求两不相负!”
最终,徐知诰“感动”得涕泗横流,伏地拜道:“大吴得陛下为陛下,实乃天赐之福!今有陛下与金陵共存亡,莫说北贼只有区区二十万兵马,便是有百万雄师,又何足惧也?!此战,我大吴必胜!”
“大吴必胜!”宋齐丘不失时机振臂高呼。
“大吴必胜!”周宗、林仁肇等人,紧接着振臂高呼。
“大吴必胜!”不时,城头与城内,十万军民齐齐大呼,声若潮水,良久不绝。
自古以来,君王能在强敌压境之际,而愿冒险走上城头鼓舞士气的,城池难破。
自古以来,君王能在强敌压境之际,而愿亲披铠甲、手持利刃表示与全城军民共生同死的,城池鲜有被破的。
自古以来,君王能倾其所有,将宫廷之物悉数赏赐于守城军民,并且将宦官、宫女都派出来协助戍卫城防的——虽然这些人未必能有甚么大的作用,但军民看到他们都累得脏兮兮的,哪还有不用命的道理——鲜有听闻。
而现在,杨溥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所有。
徐知诰“感动”的那番话,并非都是虚言。徐知诰不难想象,今日之后,金陵数十万百姓,将人人皆战士!大唐纵然兵甲鼎盛,纵然有强弓劲弩,纵然有二十万常胜之师,但在这种情况下要攻破金陵,难如登天。
送杨溥回宫的时候,徐知诰不无感慨道:“陛下今日所作所为,必定流芳百世,为后人称颂。”
周围没了“外人”,杨溥也不必藏着掖着,淡淡哦了一声。
杨溥当然知道,他今日所为种种,真实用意如何,徐知诰此时应该已经反应了过来。
一言以蔽之:建立威望,收服人心。
金陵大战,死伤无数,这也正是各方势力大洗牌的时候。
杨溥在这时候倾其所有,与军民同生共死,必然为他赢得极大的威望,收服极大的人心。若是来日大吴幸存下来,杨溥就有可能不再是那个傀儡皇帝,他将有极大可能趁机培植出自己的势力,与徐知诰相抗衡。
偏偏杨溥此时的种种作为,徐知诰无法反对。
因为唐军势大,徐知诰需要杨溥来提升金陵军民士气,这个要求是没有上限的,只要唐军一日未退,徐知诰就不敢限制杨溥的活动。
“今日之后,朕会在城中大街上立下高台帷帐,往后朕每日都会亲临帷帐,让守城军民都能看到朕,以此来激励军民守城的斗志。”杨溥坐上御撵之前,对徐知诰这样说道,“想必丞相不会拒绝?”
徐知诰俯身行礼,“陛下有守土决心,臣怎敢拒绝?”
杨溥笑了笑,带着隆重仪仗远去。
徐知诰站在街上目送片刻,宋齐丘欲言又止,徐知诰摆摆手,“无妨,且不论日后如何,先渡过眼下难关要紧。”
徐知诰这话说的没错。无论先前、往后他跟杨溥的对立有多大,但至少在唐军攻城的这段时日里,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如果杨溥还对重掌大权抱有一丝希望、不愿跟徐知诰一起灭亡的话。
君王与权臣,向来都是一对矛盾体,平日里内斗自耗国力,怎么都不会有好处。但在唐军攻城的眼下而言,国有君王与权臣同心同德,却能聚集所有力量一同抵抗外敌。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因为君王和权臣的竞争关系,在各自都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他们会做的比没有对手的时候,要好的多。
而这,正是攻城唐军最不希望看到的。
长兴四年三月十九日,唐军聚集所有战力,展开对金陵城的最后猛攻。
这是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一日。,!
r>等徐知诰吃完饭,宋齐丘进了屋来,不无忧虑道:“李从璟到了城外,看样子北贼准备倾力攻城了。”
徐知诰不紧不慢漱了口,一面净手一面平静道:“北贼倾力攻城的时候何曾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金陵有军民齐心,北贼能奈我何?”
眼下徐知诰不过四十多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近年来他有过得楚地八州的功绩,也有过失江淮与湖南的失败,都说真正让人成长的是阅历,徐知诰也没有停止过成长,莫说他才四十多岁,便是真正老了,也不会停止变得更强。
唐军围困金陵,吴国危如累卵,而徐知诰却显得愈发镇定从容,这让宋齐丘等人不得不敬佩万分。也正因此,他们这些徐知诰的心腹、亲信,才没有要背弃他的意思,否则,若是徐知诰先自乱了阵脚,亦或是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只怕众人早就失望,而作鸟兽散了。
眼下的宋齐丘相信,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徐知诰都能紧紧把握住,若是这回真能挡下大唐的围攻,日后唐军一旦退却,以徐知诰如今更加沉稳的性子、长远的眼界、缜密的思虑,来日吴国必能很快重振旗鼓。
宋齐丘心头暗道:若说丞相先前还只是具备人主之姿,如今却是具有雄主之态了。眼下,丞相差的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只要还有这个机会,来日必能一飞冲天。
“随本相一道去城头看看。”徐知诰起身对宋齐丘道,“既然李从璟来了,北贼势必人心大振,金陵也不能示弱,让陛下再去城头走一遭这回,让陛下换上铠甲。另外,传令下去,将相府护卫、青壮仆役全都遣上城头,只留百人护院,以证本相与金陵共存亡之决心!”
“丞相英明!”宋齐丘由衷拜道。
到了城头,徐知诰亲自为伤员包扎伤口,鼓励将士力战,碰到作战英勇的,取下随身玉佩予之,等徐知诰将自己的佩刀、玉佩甚至外衣都赏出去之后,杨溥的仪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