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力地撑起双臂,靠着床背,跟英子搭话:“你帮我个忙好吗?”
都是熟人熟事,平素我们就处得好,她又是个热心快肠的人:“是让我去抓药?”
我摇摇头,头一晕,就换成了摆手:“你,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酒库?”我知道这个地方很难启齿,哪有良家妇女肯去的?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易公子背上的刀伤像个噩梦,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我担心他。
英子一愣:“酒库?你一个姑娘家的,跟那里有什么往来不成?”
我让她帮我拿过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让她去酒库门口托人叫出香儿,便条转交给欢美人就行。他和易公子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向他问消息,他准知道——哪怕他终日在睡大觉,但酒库嘛,嚼舌根的人多的是。
白素月也该接到易公子受伤的讯息了吧,可我才不想问她呢。即使只惊鸿一瞥,我就看出她对我有偏见,女人直觉都很准的。但意外的是,我竟也能发现当她看到我,眼里也有惶惑迷茫的感觉。难道她也觉得我面熟?
她的容颜和气质,都叫人过目难忘。若见过,我不可能没有印象,可我确信那夜初访酒库之前,我从没见过她。
这真是个谜啊……比易公子被何人追杀才费思量。我猛不丁发觉自己是个衰人,离国出走当夜就遭到伏击,虽然凶手不是冲我而来;好容易在徐夫记如鱼得水了,又被追杀得慌不择路,虽然凶手也不是冲我而来。皇帝若再来徐夫记吃饭,我要冒死进谏一回,人说夏朝国泰民安,我倒认为凶象丛生。
恶性械斗频发,做皇帝的不该整治整治吗?还有大皇子,就冲他路见不平,替穿越女倪笑闹解了困,也能看出是个为民办事之人,若能再会,我定要畅所欲言。他自己也遭遇过暗刺,必当感同身受。
英子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见着我就惊惶不已:“你怎么认识了一个妖孽?”
“妖孽?”
她抚胸出气:“那个人!那个人长得就像年画上的凤凰,火红火红的,晃花了人眼!是凤凰精变来的吧?”
我笑了,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欢美人都走到酒库大门了么?那易公子到底怎样了?我问:“他说什么了?”
英子还沉浸在那一见的惊怔中:“人怎么可能长得那么好看?八成是凤凰精下山!”
我都能猜出欢美人若听到这个评语的表情了,他定会低下凤眸作伤心状:“为何是下山,不是下凡?”可我更急切的是易公子的情况,“凤凰精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英子拧着眉毛想,“哦,他说易公子的娘精通医术,不碍事,让你宽心。”
我的心这才缓缓落地,见英子仍是一副痴傻的样子,逗了她一下:“孩儿他妈,被凤凰精勾了魂去了?”
英子脸上有一丝赧然:“那个人真不是人吧?”
“你这句话可有点像在骂人。”我又抓过水灌了一通,欢美人可是英子这个年纪和更大一些的女人的克星,她们循规蹈矩惯了,冷不防看到了一个这样美艳邪肆的男子,想不惊艳都难。
可他……看上去像并不享受被欣赏呢……
我躺了十几个时辰就遍体生痛,他却能睡得昏天黑地,茶饭不用,也算境界一种。
英子给我倒了杯水,搬了小板凳坐在我床边呆呆出神,我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只好敲敲床沿:“被迷了心窍?”
她转过神,迷惘地说:“他笑起来就像我们村后山的杜鹃花全开了,红艳艳的,又好看,又好吃。”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她已做了四个孩子的母亲,却被偶然看到的绝色男子所打动,我心里的感觉难以言说。或熟视无睹,或一见倾心,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我握住英子的手,轻声问:“那你怎么办?”
“啊?怎么办?没怎么办。”她笑了一下,“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不是一路人。”
“那……你会一直记得他吗?”
“记得!怎会不记得!下下个月,孩他爹要进城给我送衣裳来,要是还能碰到他,我就指给他看!”她站起了身,“我得去帮工了,再跟厨师长说说你染病了。”
看着她清瘦而佝偻的背影,我喟然。她像望见田野的花一样,望见了那个人,有触动,有惊痴,但也明白,她要带回家的,是一把青菜几块豆腐。
鲜花再美,也不属于她的家园。它只需怒放,旁若无人;她只需驻足,赞叹回味,然后走进自己的生活。我的娘亲若是明白“不是一路人”的道理,她的生活会不会容易些?
我揉着额角想,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没遇见我爹,也许她就是另一个英子,嫁个年岁相当的庄稼汉,生一窝孩子,过早地老去,一任粗重的农活压垮了腰身驼了背。
娘总对我说“漂亮男人靠不住”,但重来一次,她是会听从内心的意愿,还是向世俗的命运臣服?
她只是不肯认命,不肯认上苍安排她的命。但她领教的别样生命,也不曾教她快活。
窗外的雨还在落着,我闭上眼,在那遥远的小岛上,住着我的娘亲。她被人称为疯婆子,我自幼因她受尽村童的嘲笑,他们都喊我“小疯子”,不愿和我玩闹,我便习惯了用更刻薄的方式来回击他们,乃至回击着这世间的一切让我不觉是善意的行为。
长此以往,娘亲成了我生命里不想面对的存在。如同一处黑色胎记,它狰狞、巨大、触目惊心,却——长在脸上。
我无计相回避。
我的娘亲,她的痴情使她沦为了一个笑柄。每当她孤零零地席地而坐或没完没了地腌鱼时,我都会告诫自己,不要变成第二个她。多年来,我处处提防,刻意地使自己不像她,最终我成功了,我们的性格南辕北辙,我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