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看上了路人甲的缘故吗?”
倪笑闹刚要答,侍女香儿手持一封信匆匆直入,连欢美人有客到访,迟疑地收住脚步,但神情非常惶急,必然有急事发生。
一道身影如箭矢般飞跃,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欢美人已掠到香儿近旁,拿过那封信,只扫了两眼就看向我,清清楚楚道:“小易遭敌众追杀,坠入深涧,生死不明。”
“什么?”一时间我的表情凝固,如陷身梦魇,又似有急雨在脑中嘈嘈而落,双腿灌了铅似沉重,无法移动分毫。
倪笑闹慌忙来握我的手,我再无力量控制心神,嘶声问:“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欢美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无比疲倦:“等消息。”
我站起身去抢信,一目十行地看,白纸黑字只写着:“主公遇敌众数百,我方寡不敌众,几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并未交待深涧的具体方位,我握着信,手有些抖,“什么叫生死不明?没看到……没看到尸首,那就活着!再找啊,再使劲找啊!”
他才给我送回手信的,他说要等他回来吃,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变成“生死不明”四个字?我盯着信看,恨不得将它们碎尸万段,俱都烟消云散。
他早就知道此番出行凶险对吗?于是那夜来找我,他在那夜来找过我,竟要成诀别吗?我拿着信,不觉已泪流满面,我甚至,我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过,他怎么敢去死?
浑蛋!你让我别跑,我没跑,那你也别死,好吗?
欢美人皱了皱眉,抢过信,又看了看,不满道:“女人就是没出息,他还没死呢,怎就哭上了?有你这么当留守夫人的吗?”
烛火一晃,香风细细,正主留守夫人白素月来了,明洁脸容写满焦灼,只向欢美人问:“他出事了?”
倪笑闹握住我的手一紧,放肆而挑衅地打量着她,反客为主地问:“这位姑娘找谁?”
白素月这才看到我们似的,轻柔而笑,却万分勉强:“听闻公子出事了,我这心里,心里……”摁住心口,似下一刻风来就会捧心而碎,“我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只好来找阿欢,我知道我太唐突了,叨扰到你们了,可……”
这是我头一回听到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语调忧急,一改她平素的清傲,像最平凡的村妇,挂念着远行的夫婿,看样子是真的急了。连她都会急到失态,易公子这回……我头皮发麻,向欢美人投以求救的神色,他却忽然笑起来,一室魅艳光芒:“白姑娘请回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还有,你那身白衣裳可真有点碍眼,下次最好别让我看见。”
易公子不在,他终于发作了,这人有白色厌恶症,但白素月好死不死只穿白衣,估计她也委屈得很。不过说来真好笑,姓白就要穿白衣吗,那我岂不是得成天披金挂银,搞得比路人甲殿下的随从金条还光灿灿。
被欢美人半分情面不留的数落,白素月竟也好脾气,向他道了声谢,悄然离开了。连背影都风姿绰约,有独立小桥风满袖的韵味,美人到底是美人,连焦急也无损美感,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长得是挺美,但你确定你那位蹦蹦跳跳的小情人会喜欢一块木头?”倪笑闹咄咄逼人,“他对你承认他们的关系了?他说过喜欢她?你确定?”
……他好像是没说过,但难道他应当对我说:“我和白素月是情侣,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怔忪着说不出话,胸中空****,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生死不明”,这几个字像几块大石头,直把我压成了万古废墟。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下落何方,如何打探,我颓然地望着欢美人:“你尽快帮我打听到深涧的具体所在行吗,我想去找他。”
欢美人嗤笑:“就你?你是会骑马还是会打架?”
是,我都不会,但你不能体谅我其心可嘉吗,我被他一副不以为然的劲头弄得有点生气了,酒肉朋友到底不可靠:“你不急吗,你看我们都急成什么样了……”
“哟,这次乐意站在同一战线了?都‘你们’上了呢。”欢美人还是见怪不怪的神气,慢悠悠地喝了半杯酒,“你们喜欢他嘛,急也是正常。可我嘛,虽然喜欢男人,但世上又不止他这么一个男人。”
“你!”我简直想脱鞋拍扁他那张俏脸,平素称兄道弟的,真遇上事了,就撇得这么清吗?
欢美人存心不让我好过,淡淡道:“咦,金银花姑娘,你的爱心普照大地吗?连口口声声要‘两清’的人都牵肠挂肚的,难道在口是心非?”
狗逼急了也是要跳墙的,我跺着脚:“好吧,不帮忙拉倒!我去找个有武功的!告诉你——”我把倪笑闹扯出来,“她可是大皇子的生意合伙人,我们利用皇族的势力,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找出来!”
欢美人的凉薄也使倪笑闹口不择言了:“风月场中无真情,还真是这样!我们找路人甲去,派十万禁军出马,地毯式搜索,不信找不着!金银花,我们走!”
欢美人侧头打了个呵欠,连眼皮都不抬:“不送了啊,我早就困了。”
走回徐夫记的路上,我仍气愤不已:“我当他俩好得秤不离砣呢,哪晓得人心隔肚皮!”
倪笑闹比我先冷静下来:“他可能也不是不急,但表达方法不同,再怎样也是男人,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急得手足无措团团转。再说,他一个风尘郎,除了继续打探消息,还能怎么办?”
“我也晓得急也没用,但他不急,我就很生气!可他根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啊。”我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头,心急如焚。
倪笑闹在路灯光下侧过头看我:“他不急,你有什么好气的?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我把一块石头踢得老远,发狠道:“我看不惯他这么对待易公子!”
倪笑闹啧了一声:“也许,易公子自己不介意被他如何对待。”
“他介意的!”我嚷道,“他怎会不介意?别看他老是凶巴巴,其实心不知道多纯良。怕我独自回家不安全,要送我回家,又怕我拒绝,非要说成让我陪他回家不可……”
结果还受伤了,背后中了一刀……连我生病都赶来看我,执行公务出外时都不忘给我捎手信,他这样的人,若是被朋友薄情寡义地对待,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倪笑闹的眼睛在灯光中亮晶晶,抿嘴笑道:“我看啊,介意的人是你,金银花。”
我一凛。
真的,不用再质疑了,她是对的,我介意。我在意他的安危周全,介意他是否被人善待,被人尊重和关爱,乐意见到他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我的心意,在他身上。
再明了不过,谁对他不利,便是与我为敌;谁是他的良朋知己,便能和我称兄道弟。我立在灯下,和倪笑闹对望着,一时又是难为情又是心内澄明,竟有些讪讪之意,只得猛抓头发掩饰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