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彼此之间一经明确,就心意相通自自然然,插科打诨顺理成章。你说你喜欢我,我看着你,就信了;你说你只喜欢我,我看着你,也信了。信字如何写?人和言。都说人言可畏,但人言有时,那么动听。
爹爹对娘亲,也说过刻骨的盟誓吗?娘也一定安心过,但当他走了,她的心就落魄了,沦为众人传论的失心疯。
心都失了,怎能不疯。
我的殿下,你会不会好一点?
爱钱财,是不是比爱男人,要好一点?
月色给欢美人的衣袍镶了一道银边,他看着我和路易交握的双手,笑了一笑:“恭喜你啊金银花,成功钓得金龟婿。”
他的话语里当真有酸溜溜的意味,我总不能真以为他对我有意思,噎了他一下:“难道想钓的是你?”
许是我看错了,他垂眸的刹那,我竟望见了他眼底滑过一道水光,像泪。但顷刻他就恢复了自然,只向路易道:“我想回风烟谷了,我师父的医书里,可能会找到克制‘一寸相思’的法子。那都是些上古奇书,有记载也不足为奇。”他难得还叹了口气,“书到用时方恨少,都怪我从前太贪玩。”
“你现在也没长进,换汤不换药,贪恋的换成了睡觉而已。”我笑他。
他怒而拔剑:“你!”
银剑在月下寒光一闪,我配合地视死如归:“能死在大侠的银剑下,小女子也算三生有幸了。”
欢美人更怒:“别管我的剑叫银剑!它有名字!”
银剑……我一咂摸就笑了:“它叫什么?”
他嘟着嘴,神情像小虎:“……小六的剑。”
“小六是谁?”路易发问了。
“我。”欢美人眉间掠过怅惘之色,“我是师父的第6个徒弟。”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往事,当他被唤作小六的那些年里,他有着怎样的人生?可我才开口:“你以前……”路易就制止了我,只对欢美人道,“姑父已携姑母连夜寻觅良方去了,你也将动身,小虎这孩子吉人天相,又蒙你们眷顾,一定不会有事。只是风烟谷离京城数千里,你会很奔波……你平素连大门都不愿出的……”
欢美人又垂下眼眸:“小虎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已是最好的解释,你令我另眼相看,继而来到我心间,常驻我心房,闲杂人等,全部让开。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感情,可是感情的对象太漂亮了,会不会重蹈我娘亲的覆辙?当路易拿来酒,说是以路氏爱侣的身份为欢美人践行时,我虚弱地挣扎了一会儿:“谁是你爱侣了?你太光芒四射,我才不要你呢。就算你跟了我,心里不觉明珠暗投的不甘,外头的姑娘只怕会替你不甘。”
他慢条斯理地替我和欢美人满上,自己哧溜喝了一大口,惬意得眯上了眼:“东海龙宫宝物无数,但孙悟空不来,金箍棒也只是个定海神针,终日木呆呆地钉在那儿。”
可他不是金箍棒,他的妙处,很多人都识得。我和欢美人碰了碰杯,又去和路易碰:“小妖怪要不起金箍棒,漂亮男人么,也靠不住。”
路易笑得邪恶:“漂亮与否都靠不住,天下男儿皆薄幸。”
“那你呢?”欢美人存心问。
路易一杯酒见了底,自吹自擂:“我是个中奇葩。”
临行临别,离愁顿生。欢美人今夜神思不稳,喝酒时老在恍惚,几句话就扯回小虎身上。他如许疼爱孩子,叫我意外了一回。他替小虎号脉时,眉拧成了疙瘩,忧心绝不比皇帝一家更浅。他说“小虎不是别人”,想必能得他爱宠的孩子也有限吧,不知是否另有渊源?
我就这样望了欢美人许久,直望到他回过头来,对我举杯:“喝。”
自我认识他,他就夜夜笙歌杯莫停,我问:“酒真有那样好?不喝会死?”
“不喝是不会死,但会直接疯了。”欢美人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面颊灼然,只散淡而坐,仍难掩蓬勃艳光。这个人,配得上风华绝代四个字。
路易沉默片刻:“大伯临终前,一直在喝酒。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坏,仍一味贪杯,喝得比往常都凶。爹爹和娘都来劝他,他却笑道,不喝就不会死吗?娘闻言转过头去哭,他却反过来安慰她。我也问过大伯,不喝就不行吗,他答非所问,说跟生别离一样,失去一个人也不见得会死,但终归不那么好就是了。”
他在说当朝静王爷,他死于11年前,一个大雨的夜晚。长夜如墨,染透了他的衣袍,我看着他,觉得这一刻沉湎于回忆中的他无比寂寥。他似有感应,黑深眼眸转向我,眼神清冽难测:“大伯说,不喝酒,握杯的手空了,换了画笔来握,换了古琴来弹,终不如酒杯更给人饱足感。人也是,失去一个,可能还有后来人,但只有心底的那一个,才会让心房有饱足感,至少不那么空****。”
满腔热血酬知己啊,知己却已逝。喝了酒的欢美人双目灼灼其华,亮得似可与日争辉:“只有你大伯拿酒作比方,才不会显得猥琐。若是我等俗人以酒寓人生,也太堂而皇之了点。”
路易弯了弯嘴角:“越猥琐越自在。”
我敲敲桌:“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