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拍着我的头,笑一笑:“没关系的,丫头,史书中没有我们的踪迹,但红尘里我们来过。”
身逢太平盛世,不易成就乱世情缘可歌可泣;出生友爱皇族,不易宫闱惊变自相残杀,我和路易被下了定论,只得默默地接受了彼此不过是人海中乏味的小男女这一事实。好在我们都挺想得通,险象环生愉悦了看官,但风平浪静愉悦了自己,对自私自利的人来说,关起门来过快活日子,才是最佳人生。
但我还是认为我们也很精彩啊,也很九牛二虎才在一起啊,磨难也不少啊,这不还惦记着小虎的病情吗。傍晚时又收到欢美人的来信,他说大多数医书都记载“一寸相思”无解,只有一本极古老的书提了一句,说是需要白老虎的肝做药引子,雪豹的胆熬成汁,再辅以多味药草,或有一线希望。
欢美人留在风烟谷搜集这些药草,让我们去留意白老虎和雪豹。我们将这封飞鸽传书传看了,谁都不在意“一线”二字。事情已到这一步了,任何方子都不能掉以轻心,当夜我和路易就商量好,天亮就出发,漫山遍野去寻找白老虎和雪豹。路人甲则通过他的生意往来,把消息散布给全国各地的商人,共同寻找。
倪笑闹说路人甲办事很高效,果不其然。入夜时他就为我们备了一匹神骏和干粮若干。还请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捕快七爷,这位黑衣大汉个头不高,但生得孔武有力,一双眼睛极为清明。
七爷的轻功一定很好,因为他走路无声,比落叶着地还轻,皇后给他备了甜食和酒,他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迎视着皇后:“数年前,我追踪关西盗匪时,听闻祁连山脉一带有白老虎出没,但未经证实。至于雪豹,有人在云南边陲见过它们的行踪,我即日就出发去那里打探,靴子,你别太急。”
他唤的是皇后的小名,想来也是一位故人。路易当即就和七爷敲定兵分两路,他去云南,我们去祁连山。皇后这才略微宽慰,吩咐我们先去休息,她还有话跟七爷说。
我睡在客房,和他们只一墙之隔,但两人不过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即听房门一响,皇后送七爷出来。我估摸着七爷早已飞掠而去,皇后却独自在院中站了一阵,才转身离去。
次日为我们送行的人不多,也就是皇帝皇后、路人甲殿下和准皇子妃倪笑闹。这个名头是她自封的,说是要讨点口彩,我问路人甲知道吗,她说他挺会装傻。我不忍告诉他,男人对你装傻,多半对你没想法,但又不便出言提醒,只好握着她的手,让她打好攻坚战。
她和我执手相看,噗哧一笑:“来,唱首歌给你听!”说着就开嗓唱了起来,“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就要远行了,路易却打了退堂鼓,企图阻挠我:“主人,你真的要跟我去吗?天寒地冻,山长水远,你留下来和倪姑娘赚点钱不是更好吗?”
“我不去,你真肯吗?”我斜他一眼,“你老受伤,我不能够放心。”
“你不会武功,我也不能够放心。”他还在游说我。
“家奴,你不会保护主人吗?”我抖抖袖子,喜不自禁,女装颇显繁琐,我换了身轻便的青色竖领男装,头发用缎绳束在脑后,也有几分潇洒的少年模样,我拍拍他,“如何?不比你差几分吧?”
他慢吞吞地说:“哦,如果会骑马的话。”
路人甲帮了我一把,我拉住缰绳上了马,毫无愧色:“不会骑马也能跟你平起平坐啊。”
皇帝又笑我滑头,对皇后说:“夜明珠,这丫头比你还有趣。”
我和路易共乘一骑上了路,当朝大司马秦鸽派了四名武功卓绝的侍卫给我们做帮手,远远地跟在后头。神骏到底是神骏,马踏流星,不出十日即赶到了祁连山脉。
越往北走,路就越抖,人烟也稀少些,我们有过破庙篝火席地而卧的经历。路易搂着我说:“苦了你了。”我笑他,“你还当我是七公主?”
他看着,忽然说:“你手上都是口子。”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被他耻笑弹不了筝画不了画缝不了衣,却拿得了菜刀握得住镰刀挥得了锅铲。手掌不大,皮肤也不柔滑,是干过活的手,切菜啊洗衣啊剁排骨啊剖鱼啊,受伤惯了,有点小伤口在所难免。他眼中闪着心疼的光,把我的手圈住,放在他心口上:“那时我以为你是七公主,还想过,绿岛虽是小国,公主不该有这样的手。”
当然,我不是七公主。她有双纤细的手,又白又嫩,常常让我帮她涂蔻丹,更衬得柔弱无骨。我不行,我的手很硬,又不软。可那样的手,是从不沾阳春水,每日用珍珠粉雪莲膏养出来的,她连袜子都有人帮她洗,或许有人认为这才是高贵的象征,觉得新奇并值得呵护爱惜吧。
我笑着说:“手上有口子怕什么,心上没口子就行了。”
肉身痛和心痛,谁更痛?我娘身子弱,常年病痛不断,忍受双重煎熬,可她爱的男人,伴着别人安睡。白素月说,我知道真相了,会后悔。是,严格来说,皇帝算是我的杀父仇人,但那样的父亲,我真的想要吗?我娘真的能够接受娇妻美妾一箩筐的男人?
路易看着我,拥我入怀:“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那个人。”
“怎么这么爱说好听的?”
“因为我爹老是不会说好听的,弄得我娘以为他另有所爱。我有前车之鉴,不可犯错。”他笑答。
次日晚上宿在一户村民家中,这是山脚的一处普通北方村落,篱笆歪倒,窗纸微黄,屋内点着油灯。我们比四名侍卫早到半日,憨厚的农家夫妇拿出了他们的青稞面和烧刀子,说日头已冷,喝喝酒好驱寒。路易递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推却:“听口音,二位不是本地人吧?我们不需要银两,这儿太空旷了,花不着。”
这对夫妇已是40出头,膝下无子无女,世世代代生活在这荒袤的大山里。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去隔壁家坐坐,谈谈收成和气候,日子过得乏善可陈。我马上就想起《寻秦记》项少龙穿越后,送了半块巧克力给偶遇的老农夫妇,他们都很开心,就从包袱里拿出几样小点心给他们:“吃吃看。”
这些都是出行那天我的老板丁丁一大早送来的,他消息灵通,话也说得中听:“金银花,我听英子说你爱吃这几样,就都给你包了点。”
我谢过了他,他若直接把这些折现多好啊,比起零食,我更爱真金白银。倪笑闹偷偷摸摸地说:“你都霸占了摇钱树,还在乎几个小钱?”
“谁嫌钱多?”我反问。
她啧啧道:“古人也这么想,天下大同啊。”
村民夫妇果然很爱吃甜点,爱惜地分享这一块凤梨酥,舍不得多吃,你吃一小口推给我,我吃一小口推给你。路易看看他们,又看看我:“我们以后也会这么要好。”
“我们现在就很要好啊。”
半夜下起了飘起了鹅毛大雪,这儿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些。我和路易睡在硬硬的木板**,枕着稻壳灌的枕头,相拥而眠。但被子太薄了,他使劲把我往怀里搂,我还是冷得直哆嗦,到了后半夜,听到农妇敲门,路易开门一看,她给我们递了一只小小的瓶子:“刚烧了热水,让姑娘抱在怀里,别冻着。”又歉意不已道,“家中就两床被子,贵客还请不要见怪。”
路易把热水瓶子塞给了我,我们抱着它,抖抖嗦嗦地说着话。他给我讲了好些大内秘史,但我最想听的,还是他大伯静王爷的故事,毕竟传说中,那是个比皇帝还俊逸的人,却死于绝症,如何不让人感慨。这么一想,倪笑闹的“畅销小说论”不无道理,若静王爷活到现在,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人遥想他的风华吧。看得越多越平凡,平凡哪及惊鸿一瞥吸引人。
大夏朝的皇族多半身患家族病,先皇只活了46岁,路易素未谋面的小叔死于少年,静王爷也只活了20来年。路易记事起,大伯就在生病,他顽劣好动,5岁时,爹爹把他送到大伯的宫殿里跟他作伴,想让他不那么孤寂。可大伯还是一天天冷了下去,在他生命的尽头,几乎是愉快地合上了眼,未留只言片语。
大伯工古琴,精书法,擅围棋,一开始,路易很不情愿去大伯宫中,他很怕他会让他学这些。但大伯只喜欢把他抱在腿上,跟他讲各种各样的神话,都那么好听。路易自己倒心虚了,主动问他:“大伯,你为什么不教我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