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行路难,我们在宁水村困守了三日三夜。所幸来自皇宫的飞鸽传书说,槟榔姑父一行已和七爷会合,捕获了雪豹。欢美人配制的草药也托人送到宫中,小虎的病情还算稳定,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白老虎了。
我问道:“欢美人临行前,跟你说了哪些男人话题?”
路易难能可贵地腼腆了一下:“他说你是八面威风的小兽物,内心别有天地,让我待你好。不要似他,当时没有办法,后来失去机会。”
我哽住:“我很想他,他何时归来?”
路易缓缓摇摇头,看看窗外飞雪,把视线转到我脸上,拉着我的手,诚挚地说:“欢叔说过,众生皆苦,无情不孽,但我会待你好。”
我脑中轰响,泪眼迷朦。我的殿下,也许我们的故事真的不好看,让人只想打瞌睡,痛骂一平到底、波折不起,但事实上,我们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因为,我们的故事里,没有他们的渴望和向往。如果他们不爱看,那是因为,诉说的人儿心头很乱,她相思刻骨,语无伦次,千言万语,心念全失。
第四日,我们和丁大才全家道别,向丛林挺进。到了次日,就看到了老十一说的那条河了,我顿时充满了力量,浑身鼓劲,指挥着侍卫们砍木头造小船。绿岛生涯不是白过的,我和小伙伴常常扎些筏子,飘到大海中央戏水晒太阳,这下派上了大用场,证明寻虎团成员金银花不仅是随队家属,还是能起到一点作用的。
怎奈此处甚荒凉,树木瘦弱枯败,只能勉强扎了几只不甚结实的小舟。所以我们划得很慢很谨慎,我和路易的小舟在最前头,侍卫们的惊呼此起彼伏:“漏水了!”
“再绑绑,慢点!”
一路有惊无险,划了许久,天色已有些明昧,我直起身捶捶背,刚松口气,小舟一颠,竟像是路遇险滩!水流激烈波**,在起伏的水面上,路易立着船桨不知所措,我急急向他跑去想教他如何稳住船身,却被树枝上突起的关节一绊了,摔在船上。
水声欸乃,路易焦急地跑过来,船身陡然一扬,他脚下一滑,翻落水中。
我被吓得肝胆欲裂,随之跃下。
深冬的水流冰冷刺骨,像万根钢针插进身体,但我不去管它。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太猛,掀翻了好几只小舟,侍卫们在水中扑腾,还不忘来救路易:“殿下,殿下在哪儿?”
路易在水中浮沉,呛了口水,咳个不停,双手紧匝住我,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不会游水?旱鸭子一只?我不顾一切地扯着他,在他沉入水底之前。耳边就是他的脸,大量气泡噗噗地冒起,这个笨蛋,不懂憋气吗?
这水极深,侍卫们也被陷在漩涡里,一时赶不到近旁。我急急地捏住路易的鼻子,他呼吸不上来,双手无力地击打着水面,狼狈万分,我一急,嘴唇贴上他的,渡了一口气给他,他这才渐渐地恢复冷静,被赶过来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扛出水面。
我竭尽全力地爬到岸边,再也支撑不了,躺倒在地。这是我听到一声喊:“是条大黑鱼作乱!”
这么艰险差点没命,原来只是一条鱼路过啊!人命有时关天,有时又脆薄得不堪一击。我无力地挥挥拳:“杀了它!烤着吃!”
刚一抬头,躺在一旁的路易欺身过来,双唇直接堵上了我的嘴,放开才道:“刚才亲得不尽兴。”
……那能算是亲吗!殿下你几时能做点符合时宜的事情?还有,你居然不会游水啊,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我缓过劲了,支起胳膊去看他,凌乱湿透的领口紧紧贴着身子,漂亮的锁骨和胸口悉数暴露在外,看得我喉咙干涩。他晶瞳发亮,悠悠笑:“我见青山多妩媚啊……”
我愣住,被他点醒,一看自己,衣衫湿嗒嗒,全贴在身上,好不狼狈。包袱也落水了,虽被侍卫们抢救回来了,但全都浸湿了,换无可换。好在还能就地取材,烧上一丛火,边烤鱼边烤衣裳。
这条大鱼被我们吃了好几顿,因为这条河实在有些长。
千辛万苦到达丛林,已是我们离开皇宫的第21日了。但就算路易和10名侍卫日夜搜寻,竟仍未发现白老虎的踪影。可老十一说她见过不假,恐怕还需将这一大片广袤的丛林翻个遍才行。
丛林树木遮天蔽日,雾气弥漫,木叶森森,稍不留神踩下去,就陷没沼泽,吞噬人的性命。这是我们一路经过的最险峻的所在了,像阴森的幽冥地府,百里无人,与世隔绝。
我们的帐篷搭在参天大树下,蚊虫毒瘴遍地皆是,夜晚更时时听到狼嗥,万山回音。路易担心我害怕,总是枕剑而眠,在睡梦里也抓住我的手不放。我问:“是你怕,还是我怕?”
“我怕。”他嬉皮笑脸。
但我知道他心绪不宁,在丛林待了三日了,白老虎却还遍寻不获,他整夜难眠,焦灼得嘴角冒出了燎泡。我就陪他整夜枯坐,或击水长涧,穿梭山林。到了第四日下午,侍卫们匆匆来报,说在丛林南面,有一座坟,坟前立有方石,石上浅浅刻了一行小字,这说明此地尚有人踪。
于是我们一行都赶了去,如果确有人在此居住,他应会清楚白老虎的所在。走了颇久,我们才来到那座孤坟前,让我惊讶的是,墓碑上并无死者姓名,只在左下角刻了小小的字:一般离绪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词,却无端地引人悲伤,它太像一个爱而不得的悲剧了,他策马而过,她独倚危栏,各有各的穷途末路。我们围在坟边席地而坐,但直到天已暮,也无人前来。路易抚了抚墓碑,哑着声说:“不知怎的,它让我想起了大伯。”说着拾起一块小石头,也刻了一行字。
我凑上去看,他写的是,少时狂歌凌云志,暮年残灯黄昏意。这个人总和我说,他不学无术,不喜诗词,到眼下我想,他只是不把那当回事。对仗虽不够工整,但寥寥数字,已可呼应墓碑上那句词的意境。
树枝影子在风中晃动,这两行字,像孤清的绝笔,我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心头凄凉得像看到一群白衣服的小人儿在月光下跳着舞。路易把石头丢远,拉过我的手:“走吧。”
他的大伯静王爷被安葬在皇陵里,他去祭拜会被当成隆重之事,反不如一座千里孤坟更能寄予哀思。他想要的,或者就是随时随地想念大伯时,就能坐在坟头跟他说说话吧。而我的难过,源自阿成全家,他成了孤家寡人,全因那一只兔子,我再好心,也还不了他一个父慈母爱、妻贤儿乖的家庭。可我能向谁说?连始作俑者都赎罪赴了死,而她竟是我的姐姐,虽然我们不曾相认。
人生原是微渺,但能与心上人共枕眠,何尝不值得珍惜。我把头靠在路易肩上:“倪笑闹说,她的朝代有一部话剧,起始的第一句即是,黄昏是我一天之中视力最差的时候。而我觉得,黄昏这个词,本身就很伤心。我娘总在黄昏时待在海边,一待就是半宿。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却离她万里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