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龙胎如何了?”徽帝收起略带酸乏的手腕,像一个寻常关心爱侣的丈夫一样询问太医。
“啊?”黄太医收拾脉枕和药匣子的动作一顿,瞧了庄清蘩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庄清蘩自是将黄太医的反应看在眼里,但却没动作。
徽帝什么都不吩咐,就是允她听。
见徽帝都不说什么回避的话,黄太医自然据实以告:“皇后娘娘的龙胎大体无碍。只是娘娘近来忧虑多思,母体不宁,恐会伤及胎儿。”
真是惊雷般的变数,庄清蘩垂首,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呢。
王皇后是徽帝的第二任皇后,伴驾多年,膝下至今并无一儿半女。
沉寂多年,如今突然怀上龙胎,消息也瞒得一丝不漏。
如果不是徽帝有意透露,庄清蘩也要等月份渐大,才能知道此事。
“皇后母子全权托付给你。成了,自然欢天喜地。出了问题,你就给他们陪葬。”徽帝玩味儿地盯着紧张的黄太医,语气间带着几分独断。
庄清蘩撂下温热的茶碗,既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必上茶呢?
又搭戏台,又请名角来唱这出戏,庄清蘩对徽帝传召的目的瞬间了然于心。
一国之母处在深宫,能忧虑什么呢?和寻常妇人一样忽见春色,悔恨离别之苦?
还是和自己一样,为十万雪花银的窟窿终日悬心?
不过忧虑自己的父亲,也来一尽反哺之情、跪乳之恩罢了。
闻弦知雅音,若是前世的庄清蘩,遇见这样的事,还真不一定会听徽帝的敲打。
可如今不同了,她惜命得很。
徽帝屏退所有伺候的宫婢,此时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知道刚刚朕为何不属意你为钦差大臣吗?”徽帝悯然相问,像一个关心后生的长辈。
“臣智浅力薄,仍需历练。”庄清蘩自谦般回话,落在徽帝眼里则是拘谨模样。
“非也,我今日要与你推心置腹一番。”
庄清蘩敏锐地捕捉到字眼的变换,徽帝未以帝王自称。
“你太像老师了,一斗便是鱼死网破,为什么就不愿留一根柴火暖身呢?”徽帝没有看庄清蘩,而是仰头望着华丽繁复的井藻,似在回味什么。
庄清蘩无言以对,徽帝极少在她面前提起宋相,她不大摸得准徽帝的用意,不好冒然开口。
“你跟着老师时,朕已践祚。你任相位之前,朕与你交往不算多,只知道老师又收了一个伶俐的学生。”徽帝望向座下的庄清蘩,颇有吾家有妹初长成的自豪感。
徽帝笑了一声,不等庄清蘩回答,继续顾自说话。
“可较真论起来,朝堂之上,其他人是天子门生,只有我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同门。”
庄清蘩神色略有动容:“臣出身卑微,能与陛下同拥一师,乃三生有幸。”
见庄清蘩周身疏离的气场都被自己的蜜语软了下来,徽帝笑着让庄清蘩坐下:“不必行礼了,你是朕的亲师妹,说是朕的亲人都不为过。”
“不然朕为何力排众议,赐你相印呢?”
这便是在对庄清蘩提醒自己的知遇之恩了,徽帝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徽帝继续如数家珍:“朕还记得你外放两浙路之时,被刘党余孽行刺,幸好救了回来,伤口在阴雨天可会疼?”
庄清蘩愕然摇摇头,连脸上惯常的微笑都卸了几分,眸光晶莹,似漾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点变化自然逃不过徽帝细致入微的观察。
徽帝又突然短叹一声,不似帝王应有的豪情:“可朕也是真的怕你树大招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