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嗡鸣声,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经末梢。那高速旋转的桨叶带起的劲风,吹散了桌上的文件,也吹散了蒋司令脸上最后一丝疑虑。
“一级战备!立刻!!”老将军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参谋长,眼神炽热如火炬,死死盯着王黎手中那悬停着、如同来自异世界魔物的黑色飞行器。“封锁司令部大楼!所有通讯加密!警卫连一级戒备!立刻通知研究院、空指所、所有在家的顶尖电子、航空专家!跑步过来!告诉他们,天大的事情!迟到一秒,老子枪毙他!”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砸下。整个军区最高指挥部瞬间像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彻底沸腾了!急促的电话铃声、奔跑的脚步声、口令的传递声、武器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交织成一片紧张到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王黎在顾廷军锐利如刀的“护送”下,几乎是飘着离开了那间气压低得能挤出水来的询问室,回到了后勤处那间简朴却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肃杀。楚楚和王硕立刻扑了上来,小脸上还残留着不安。王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笑容,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解放军叔叔在保护我们…”
直到把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哄睡,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躯发出平稳的呼吸,王黎才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骤然断裂的弦,整个人瘫软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这一天,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从阳光沙滩的三亚美梦,到冰冷刺骨的1964年现实;从和谐号的舒适座椅,到民兵刺刀的寒光;从被当成疯子,到成为手握“国之重器”的焦点人物……巨大的信息量和精神冲击,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明天该怎么办,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滴滴滴——哒哒哒哒——!”
嘹亮、激昂、穿透力极强的军号声,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清晨的薄雾,也狠狠扎进了王黎混沌的梦境。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有那么几秒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渗进来。楚楚和王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号声惊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
“妈妈…好吵…”王硕嘟囔着,小脸皱成一团。
“是起床号,解放军叔叔要出操了。”楚楚小声解释着,似乎对这种声音已经有点适应了。
看着身边两个依偎着自己的小生命,王黎混乱的思绪才一点点归位。是的,1964年,军区招待所,她,王黎,一个带着两个娃穿越而来的倒霉蛋,昨天用一台大疆无人机把自己送进了军方最高机密的核心圈。
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昏睡带来的平静假象瞬间粉碎。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危险,根本没有解除!甚至,才刚刚开始!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确认房门从里面闩好,又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报纸一角向外窥视。院子里,一队队穿着旧军装的士兵正在晨光中整齐地跑步、操练,口号声震天响。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但她知道,昨夜那架小小的无人机,已经在这个时空掀起了惊涛骇浪。现在,她和她带来的“未来科技”,正被无数双眼睛严密地、甚至是狂热地审视着。
她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昨晚来不及细想的无数个致命漏洞,此刻如同雨后毒蘑菇般疯狂冒头,每一个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漏洞一:幽灵DJI!**
全世界都不会有DJI无人机!昨天她组装时,蒋司令、陈参谋长他们那震惊又疑惑的眼神,肯定也看到了机身上那个显眼的DJI标志!这玩意儿怎么解释?说是国外某个秘密实验室的代号?可万一他们顺着查下去,发现查无此地怎么办?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抹去的、指向未来的铁证!
**漏洞二:技术断层!要老命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她这台大疆,哪怕是最基础的型号,它所蕴含的飞控算法、微型电机、碳纤维材料、高清图传、视觉定位系统……对于现在来说,每一项都是天顶星科技!中间跳过了多少代的技术积累?多少年的材料学、电子学、计算机科学发展?这就好比让一群还在研究蒸汽机原理的人,去理解如何制造一台核聚变发动机!她一个学传媒的文科生,怎么去填补这中间足以让爱因斯坦都抓狂的、巨大无比的技术断层?!“远超美国”?这话昨天说得有多豪迈,今天想起来就有多坑爹!她连美国现在用的侦察机具体型号都叫不上来!
**漏洞三:数据黑洞!**
照片!视频!这才是无人机的核心价值!可拍下来的东西怎么办?怎么导出?怎么查看?除了她自己那部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智能手机,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台能读取TF卡、能解码H。264视频、能显示高清图片的电子设备!难道她要当着蒋司令的面掏出手机,用蓝牙连上无人机?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手机本身的存在,就是比无人机更无法解释的悖论!这玩意儿一亮相,就不是“国外带回来的高科技”能搪塞过去的了,简直是外星文明遗物!
“冷静!王黎!深呼吸!”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处理掉最显眼的“雷”——手机!
她像个地下工作者,动作敏捷又悄无声息。从行李箱最隐蔽的夹层里摸出那个熟悉的轻薄方块。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摸起来却像烧红的烙铁。开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壁纸让她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点开设置,找到那个冰冷的选项——**恢复出厂设置**。
“您确定要清除所有数据吗?此操作不可逆。”屏幕上跳出的提示像一句冷酷的审判。
王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指尖用力按下“确定”。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开始显示清除数据的进度条。她同时撬开卡槽,取出那张小小的SIM卡,用指甲狠狠地在芯片上划了几道深深的刻痕,然后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搪瓷痰盂边,毫不犹豫地将SIM卡丢了进去。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沉入浑浊的水底,她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手机恢复出厂后关机,至少里面的信息没了。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虚脱。
然而,更大的、更无解的难题,如同沉重的冰山,缓缓浮出水面——**身份!**
她是谁?王黎?一个从国外归来的、携带绝密技术的专家?这个谎昨天撒出去了,今天怎么圆?现在具体是哪一年?不管是哪一年,恐怕这年代面临的都是复杂的国际形势、科技发展节点、甚至国内的政策环境!
她唯一的“出国经验”,就是前年公司组织的泰国五日游,连护照都是新办的!她对这年代美国的认知,仅限于好莱坞黑白电影里的模糊印象!她连这个年代的美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能经得起最严密审查的“海外经历”?
“啊——!!!”一股强烈的、无处发泄的绝望和荒谬感猛地冲上头顶,王黎恨不得用头撞墙。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心底无声地、歇斯底里地呐喊:
**“老天爷!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求求你了!来道雷把我劈回去吧!劈回和谐号上!劈回三亚的海滩!劈回我的PPT和KPI也行啊!这破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昂的操练口令。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重锤敲在王黎紧绷的神经上。
门外传来顾廷军那清朗温和,此刻却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王黎同志?专家团队已初步集结完毕,司令员请您带着‘设备’,即刻前往技术验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