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洗把脸就出来。”王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感谢多年乙方狗生涯练就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神功,以及“客户需求洞察+闭眼硬吹”的终极奥义!很好,就这么办!她对着招待所那面模糊不清的水银镜子用力搓了把脸,冰凉的水珠刺得皮肤一激灵,眼神却迅速沉淀下来,像淬火的刀。
门外,顾廷军的声音温和依旧:“王黎同志,不急。”王黎拉开门,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疲惫的镇定笑容。她看了一眼屋内还揉着眼睛的两个小家伙,对顾廷军道:“顾团长,还得麻烦您件事。帮我找个有耐心点的同志看着孩子?他们刚到新地方,见不到我怕是要闹翻天。”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母亲的无奈。
“放心,”顾廷军点头,侧身示意一个看起来面善又精干的女兵上前,“小周同志,照顾好孩子,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
“是!团长!”小周利落地敬礼,笑容温和地走向楚楚和王硕。
王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孩子暂时安全。她跟着顾廷军走向司令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昨晚打好的腹稿。
司令部的大会议室此刻人满为患,烟雾缭绕(不少老专家都叼着烟斗或卷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求知欲与紧张感。长条会议桌中央,那架哑光黑的无人机静静地停放着,像一件来自未来的祭品,被无数双灼热、审视、充满探究的眼睛包围着。王黎一眼扫过去,除了蒋司令、王逵、陈参谋长和顾廷军这些熟面孔,还多了十几位气质各异的人——有的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则穿着印有单位名称的蓝色工装,无一例外,目光都死死钉在无人机上。这架势,不看服装,还真有几分她前世做年终汇报面对一群甲方爸爸的既视感。
“王黎同志,请坐。”蒋司令指了指会议桌尽头特意留出的一个位置,声音比昨天温和许多,但眼底的凝重和期待丝毫未减,“在座的都是我们军区技术部、空指所和从兄弟单位紧急抽调过来的专家同志。请你详细解说一下这台…无人机。”他指了指桌上的黑色飞行器。
“好的,首长。”王黎站起身,没有立刻看无人机,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多年的PPT演讲经验让她知道,气势和第一印象很重要。“各位专家,各位首长,”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大家眼前看到的,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无人侦察飞行平台——‘大疆’无人机。它不是来自某个超级大国的秘密武器库,而是海外千千万万心系祖国的同胞们,节衣缩食,呕心沥血,甚至冒着生命危险,秘密研究、通力合作,最终凝聚成的智慧结晶!是他们,委托我,跨越千难万险,带回祖国,献给母亲的礼物!”
开场就是王炸。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海外同胞!秘密研究!献给祖国!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王逵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王黎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铿锵:“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它所采用的技术理念、制造工艺和实际效能,远超当前世界已知的任何同类装备!毫不夸张地说,它的出现,足以改变世界侦察领域的格局!为我们国家争取到宝贵的战略时间和空间!”
她走到桌边,轻轻点了点机身上那个醒目的DJI标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骄傲:“大家看到这个标志了吗?DJI!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诸位,这不是什么国外品牌!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品牌!是世界上最好的无人机品牌!是独属于我们中国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一位戴着厚瓶底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老专家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嘶哑,“侨胞们在国外创立了中国品牌?还做出了超越美国的技术?现在国外对我们的技术封锁简直是铁桶一般啊!”
“是啊!别说品牌,就是一张图纸想完整带回来都难于登天!”另一位穿着工装的中年专家也摇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质疑声如同投入滚水中的冰块,瞬间在会议室里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黎身上,等着她的解释或破绽。
王黎迎上那些怀疑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混合着崇敬与悲壮的笑容,她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各位专家,你们理解错了。在国外,并没有一个公开的、叫做‘DJI’的公司或者品牌。”
众人一愣。
“DJI,是那些默默无闻、隐姓埋名、奋斗在异国他乡实验室里的前辈们,为他们呕心沥血创造的这个‘孩子’,取的名字!大疆——**大智无疆**!”王黎的声音陡然激昂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灼热的火星,“这是他们的信念!是他们对后来者的期许!希望我们国家的科技工作者,能继承这份遗志,突破思想的边界,探索无限的可能!用智慧和力量,让我们的国家真正强大起来,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欺辱和封锁!”
她顿了顿,脸上那点悲壮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肃穆:“这台无人机,是海外侨胞秘密研究团队十几年的心血结晶。然而,就在成果即将完全成熟之际,团队的核心主创,也是我的……一位至亲长辈,积劳成疾,不幸病逝……紧接着,最大的资金支持渠道也因意外被切断……研究陷入了绝境。”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真切的痛楚(此刻她无比感谢自己那点业余话剧社的功底),“前辈在弥留之际,将这台凝聚了所有希望的原型机托付给我,嘱咐我:无论如何,必须把它带回祖国!哪怕只有一架原型机,哪怕只有设计思路,也要让它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所以……我才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冒险将它带了回来。”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从角落里传来。是王逵。他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肩膀微微耸动。这哽咽如同一个开关,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些原本充满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震惊、悲痛、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作了滚烫的敬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蒋司令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陈参谋长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所有专家都沉默了,一种悲壮而豪迈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不需要再质疑了。这种牺牲,这种情怀,这种跨越重洋也要把“火种”送回来的赤子之心,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啊!”不知是谁,在死寂中发出一声沙哑的、饱含热泪的叹息。
“对!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有人低声应和。一股无形的、名为“使命必达”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长。
王黎看着这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才适时地露出一个带着巨大遗憾和歉意的苦笑,声音也低落下来:“只是……非常惭愧。我本身……并不懂技术。前辈只是教会了我如何使用它、操控它,以便将它安全带回。而那些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细节的工程师们……他们肩负着更重要的、继续吸引外界注意力的使命,或者……已经……”她适时地停住,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扫过全场专家,“所以,这台原型机所有的技术壁垒、逆向工程、消化吸收乃至未来的改进创新,都要仰仗在座的各位专家同志,发挥你们的智慧和才能了!”
“呼——”王黎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闭眼吹+情怀杀+甩锅大法**,三连击!效果拔群!勉强……圆上了吧?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墙上的日历——1964年4月12日——牢牢记住这个日子。
接下来的环节顺利得让王黎有点恍惚。专家们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但都集中在无人机的具体使用和性能参数上:
“王黎同志,这旋翼的材质是什么?为何如此轻韧?”
“它的最大升限是多少?滞空时间呢?”
“遥控距离有多远?抗干扰能力如何?”
“这摄像头……能看多远?清晰度怎么样?夜间能用吗?”
“操作复杂吗?需要几个人配合?”
王黎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凭借着对大疆说明书和日常玩机经验的记忆,结合一点合理的推测(比如适当降低参数),谨慎作答。不懂的,就推给“前辈只教了操作,具体原理我也不懂”。她的回答条理还算清晰,态度诚恳,加上之前铺垫的“不懂技术”人设,专家们虽然对一些细节参数啧啧称奇(尤其是轻量化材料、超长续航和小巧体积),但并未过多质疑,更多是沉浸在获取新知识的兴奋中。顾廷军坐在蒋司令侧后方,目光偶尔扫过王黎,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始终盘旋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会议室内气氛热烈,专家们围着无人机,如同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王黎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丝丝。直到——
一位一直埋头研究无人机底部接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专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极度困惑的光芒,他指着机身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带有金属触点的小卡槽,问出了那个王黎最恐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