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院门响动,王璟昱回来了。他放下书匣,肩上还扛着一小捆劈好的柴。看到赵楠靠坐在床头喝粥,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今日书院如何?”孟氏问。
“尚可。”王璟昱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粗面饼子。他吃饭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捏着饼子,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孟姨,”赵楠放下粥碗,声音虽弱,却清晰,“我身子好些了,不能白吃白住。我会针线,也能写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活计,您尽管吩咐。”
孟氏还没开口,王璟昱抬眸看了过来,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你会写字?”
赵楠迎上王璟昱审视的目光,心头一凛,面上却维持着虚弱但坦诚的神情:“是,家父……曾是村中塾师,幼时随父亲认得几个字,也学过执笔。”她刻意将语速放慢,显得中气不足。
王璟昱放下手中的饼子,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叩响。他眼神中的锐利并未因她的解释而消退,反而更添了几分探究:“哦?令尊是塾师?不知原籍何处,在哪村执教?”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意味。
孟氏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人,插话道:“昱儿,楠丫头刚醒,你问这些做什么……
“娘,无事,只是闲聊。”王璟昱打断了母亲的话,目光依旧锁在赵楠脸上,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却更显压力,“赵姑娘孤身一人,能从邻县一路跋涉至我余姚,其间山水阻隔,路途遥远,盗匪虽不常现,但也并非绝对太平。姑娘一路想必甚是艰辛?”
赵楠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怀疑——一个识文断字的“村女”,如何能孤身安然穿越这乱世将至的荒野?她正斟酌着如何回答更能取信于人,是夸大路途艰险博取同情,还是轻描淡写反而显得可疑?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
“砰!砰!砰!”院门外突然传来极其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几句腔调怪异、发音生硬却充满戾气的吼叫穿透雨后的潮湿空气砸了进来:“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就放火烧了这破屋子!”
是倭寇!
孟氏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璟昱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神却骤然变得极其冷静锐利,一把将母亲拉到自己身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眼神飞快地扫向门窗,判断着情况。
砸门声更响了,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还夹杂着刀鞘或兵器撞击门板的可怕声响。
“快!娘,去地窖!”王璟昱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急促,推着孟氏就往厨房角落那隐蔽的地窖入口走去。
孟氏慌乱中抓住儿子的手臂:“楠丫头!带上楠丫头!”
王璟昱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回头,目光如炬看向床上试图挣扎下地的赵楠,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猜忌和极度挣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外面的威胁近在咫尺,而内部的怀疑却骤然升至顶点。
一个识文断字、来历微妙、偏偏在倭寇可能活动的时节出现在此地的“投亲”女子……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齿缝间挤出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可能背叛而激起的愤怒:“你方才说,你如何到的余姚?偏偏是这个时候?!
“昱儿!”孟氏惊骇地看着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
赵楠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刺得心头一寒,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急声道:“我不是!我若与他们一路,何至于差点冻死路边?!那日雨大,我绕开了官道,是从西面山林野径穿过来的,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砰——!”一声巨响,门闩似乎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王璟昱眼神剧烈闪烁,理性告诉他赵楠的话有道理,且母亲绝不会同意弃人于险地,但多疑和强烈的戒备心让他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楠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却咬着牙看向王璟昱,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荡和急切:“带我走!若我有异心,待会儿任你处置!若不然,留我在这里,你们也藏不住!”
摔下床的举动打破了僵持。
王璟昱死死盯着她,门外倭寇的吼叫和撞门声已是震耳欲聋。终于,他眼中闪过决断,一个箭步上前,而是近乎粗暴地将赵楠一把从地上拽起,半拖半抱,声音冷硬如铁:“走!若你有半分虚言,我第一个……”后半句威胁消散在急促的动作里。
他几乎是拖着虚弱的赵楠,护着瑟瑟发抖的母亲,迅速掀开地窖的伪装盖板,三人踉跄着跌入黑暗之中。就在盖板合上的瞬间,前屋传来了木门被彻底撞开的巨大声响和杂乱的脚步声、野蛮的呼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