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里的水退了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淤泥,风一吹,带着股腥气。苏晚蹲在自家那半塌的门槛上搓衣裳,皂角打得泡沫白花花的,手里的粗布衣裳硬邦邦的,磨得掌心生疼。
“苏晚姐。”
陈丫的声音像只受惊的小雀,从墙根底下探出头来。这姑娘总是这样,说话前先把眼珠子转两圈,生怕被谁听了去。苏晚直起身,朝她招招手。
“刚看见陆大哥从河边过,背上背了半篓子鱼呢。”陈丫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知道,寨里的姑娘们眼都看直了。可谁不知道啊,陆大哥以前别说带姑娘回家,就是跟大姑娘多说句话都嫌烦。”
苏晚手里的衣裳“啪嗒”掉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她想起那天在陆家柴房,陆战扔给她的那件褂子,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还有啊,”陈丫往左右瞅了瞅,手指绞着衣角,“前儿赵长贵他侄子抢你挖的野菜,是陆大哥追上去抢回来的,为此还跟赵家吵了一架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护着你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苏晚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正看见陆战从对门陆家院子里出来,肩上挑着两只水桶,走向不远处的井台。
日头正烈,晒得他脊梁上的褂子湿了一大片,贴在宽厚的背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他挑着水往回走,步子稳健,水桶晃悠着却没洒出多少。走到院门口时,像是有感应似的,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晚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像被烫着了似的,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地跳,撞得嗓子眼发紧。
“看我干嘛?”
陆战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水桶“咚”地放在地上,溅起几滴水珠。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勾着笑,眼神里带着点痞气:“是不是觉得,我这‘假对象’当得还不赖?”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抓起盆里的衣裳,胡乱地拧着:“谁看你了,我看天呢。”
“天有我好看?”陆战往前凑了两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片阴影,把苏晚罩在里头。他身上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混着点阳光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心安。
苏晚被他逼得往后退,后腰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里头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倒像是藏着片深海,看得她心慌意乱。
“你……”她刚想说点什么,却被自己的心跳声盖了过去。
陆战忽然低笑一声,直起身,转身往院里走:“赶紧把衣裳晾了,等会儿林奶奶喊吃饭。”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苏晚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盆里的水还在晃,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原来有些东西,假着假着,就悄悄变了质。就像这七月的天,明明早上还凉飕飕的,正午一晒,就热得人浑身发烫,由不得自己。
晾衣裳的时候,苏晚的手还在发颤。竹篙举得老高,却总也挂不稳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好几次差点掉下来。
陈丫在一旁看得直乐,伸手接过竹篙:“我来吧苏晚姐,你这心思都飞哪儿去了?”她踮着脚把衣裳挂好,回头冲苏晚挤眼睛,“陆大哥那人,看着粗枝大叶,心细着呢。上次我娘病了,没钱抓药,还是他偷偷塞给我半篓子药材,让我去县城换钱。”
苏晚愣了愣,想起陆战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想起他蹲在门槛上叼着草秆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他,就像隔着层雾。
“他总装得不在乎似的。”陈丫叹了口气,“寨里人都说他混,可真遇到事了,最先站出来的总是他。”
正说着,陆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烟,带着股淡淡的米香。林奶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晚丫头,陈丫,过来吃饭咯!”
苏晚应了一声,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贴饼子,暖融融的。她跟在陈丫身后往陆家走,刚进院门,就看见陆战蹲在灶台边,正帮林奶奶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痞气烘得淡了,倒显出几分温顺来。
“来了?”林奶奶笑眯眯地舀出两碗粥,“今早熬了小米粥,就着咸菜吃,开胃。”
陆战站起身,顺手拿起一个窝窝头,往苏晚手里塞:“刚出锅的,热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滚烫的温度像电流似的窜过去。苏晚慌忙接过来,指尖捏着窝窝头,却没敢往嘴里送。
陆战看她这模样,嘴角又勾了起来,故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还在想早上的事?真看上我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苏晚的脸又红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灶台。陆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稳当又有力。
“小心点。”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奶奶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端着咸菜碗笑:“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她说着给苏晚夹了一筷子咸菜,“快吃吧,粥要凉了。”
这顿饭吃得苏晚坐立难安。陆战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林奶奶意味深长的笑,还有陈丫偷偷递来的眼神,都让她心里的那只兔子跳得更欢了。
吃完了饭,苏晚帮着收拾碗筷,陆战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她刚要洗碗,他忽然从身后递过来一块布:“用这个擦,省点水。”
苏晚接过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那个……”苏晚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早上的事,谢谢你。”
陆战“嗤”了一声,靠在门框上:“谢我什么?谢我让你心动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脸颊却红得更厉害:“谁心动了!我是谢你……谢你帮陈丫。”
陆战挑了挑眉,没戳破她的话,转身往外走:“下午队里要去后山割草,你跟不跟?”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靠。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应道:“跟。”
也许,这“假对象”的戏码,真的该换个唱法了。苏晚摸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