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糖感觉自己明明只睡了几分钟,就被贺兰澜轻轻拍醒。地面上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在走动。随即“嘎吱”一声,头顶的地窖门被猛然拉开。
外头微弱的天光混杂着冷冽的晨风一同涌入,刺得姜糖睁不开眼。
“妈的这地方真够窄的,弯得老子腰疼。”
“你那边小心点!先看看那小子捆得够不够紧,他那身力气邪乎得很。”
史延陀手下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骂骂咧咧地弯下身子,粗暴地将捆了一夜的姜糖和贺兰澜拽出地窖。
她被捆了一夜,四肢早已酸麻僵硬。此时被人猛地拽起,姜糖腿软得直不起身,贺兰澜立刻用肩膀抵住了她,助她稳住身形。
他扫视了一眼地窖外的情况。史延陀的商队正在忙碌地装点货物,驼铃叮当作响,一派即将启程的喧嚣。
但贺兰澜的注意力被旁处吸引,目光落在了地窖外壁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昨晚没有的划痕。
是用石子新划上去的,图案简洁,形似一道穿透云层的箭矢。
那是白虹义从的暗号,代表着“尽在掌握,稍安勿躁。”
贺兰澜心中一定。看来师父安排接应的人已经寻至此地,并且做好了布置。他们似乎不仅要解救被拐卖的人口,看来还打算顺势将史延陀这支作恶多端的队伍连根拔起,来个黑吃黑。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姜糖短暂对视了一眼,示意姜糖安心。
不多时,史延陀果然踱步过来。
他先是假惺惺地让人给姜糖松了绑,随即又用一副更轻便但同样结实的绳索捆住了她的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袄神赐财!小娘子受委屈了,路上还需安分些,到了好地方,自然有你享福的日子。”
至于贺兰澜,则被更严密地看守起来,双手反剪,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史延陀显然将他视作了极大的威胁。
在被押往不同方向分开时,贺兰澜趁无人注意,极快地低声对姜糖道:“别怕,看着我,我很快去找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姜糖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微笑。
“嗯,我等你。”她轻声回应,语气轻松得不像身处未知险境。
没错,他的仙女,一直是这样的。
少年人的心神不合时宜地激荡,半晌才平复。贺兰澜理智稍安,却不知道姜糖此刻心里完全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她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冷汗已经流下来了,全因此刻她的身上,或者准确说是在她的神识海里,有一个东西正在苏醒。
这还要从上次紫姑卜事件说起,自从与司历尺的联系日益加深,尤其是在经历了紫姑神的磨砺后,姜糖发现,每当自己的心境足够沉静,摒除杂念,识海深处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幅奇异的“地图”。
回到食肆后她一心寻找张雪樵前辈的只言片语,又同时忍受着神魂疼痛的折磨,很难让心境保持足够无杂,因此便无心研究这幅“地图”,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如今来到陇右,心结已解,她有了大把时间。跟随商队行走时,只要贺兰澜不过来搭话交谈,她都在琢磨它。随着神魂的疼痛逐渐乃至彻底消解,姜糖的识海也随之扩大了数十倍,变得更为稳固。“地图”终于全部展开了。
这“地图”并非她所熟悉的任何现代导航界面,更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古意盎然的山水舆图。
其上山川河流的走向依稀可辨,但细节模糊,没有地名,看不清是哪里。而真正引她注目的是散布在“地图”各处的、明明灭灭的光点。
这些光点色泽不一,大小不同,亮度也各有差异,有的微弱如萤火,有的则明亮如星辰。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有些会在舆图上缓慢地游移,有一颗甚至离姜糖极近。姜糖尝试研究过这些光点,试图找出亮度与距离之间的关系,或者分辨它们代表的含义,是敌是友?是精怪?是神鬼?还是其他同道?却始终不得其法。
因为无法确定这些光点的性质,担心贸然接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姜糖便一直将这个新发现的能力按捺在心底,打算等回到食肆后,再好生请教见多识广的瑶掌柜和知识渊博的李渔先生。
然而,在这个被俘后醒来的清晨,“地图”又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因为身处险境,精神高度集中。或许是因为昨夜与贺兰澜气氛微妙,心境经历了大起大落又归于一种奇异的安宁。甚至有可能是这片陇右大地本身蕴含的、不同于长安的古老气息,激活了什么。
她那原本只是被动显示的光点舆图,第一次接收到了信息。
就在方才她被押出地窖,感受到冷冽的晨风拂面而过时,脑海中那幅沉寂的舆图上,距离她当前位置最近的几颗光点里面,其中最亮的那个土黄色光点忽然轻轻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清晰且恭敬的意念,全无预兆的出现在姜糖的识海里。
姜糖毫无防备,神识便下意识“看”了过去,那并非声音,而是一段直接映入意识的信息,格式工整,用词古雅:
“敬问司历大人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