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没有停歇,五人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上,孟晚提前包了个僻静的小院。
蚩羽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枝繁顶著伞出来开门,见孟晚头上顶著宋亭舟的箬笠,身上都有些潮气了,忙將伞撑在他的头顶,“夫郎,你怎么出去的时候没撑把伞呢?”
孟晚先一步踏进门里,后面乌泱泱一群人,大部分都进了隔壁院子。
李修文心惊胆战地跟著人进了院子,被蚩羽提溜著后脖颈带到了其中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提了一桶水来给李修文,“李大人,乾净衣裳放在椅子上了,你自己擦洗擦洗吧。”
那人说得不太在意,但李修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一系列的险中求生,再遇本该在扬州的宋亭舟,他脑子一刻也没閒下来过,擦洗过后换完乾净衣裳,人已经极度疲惫不堪,合衣歪在榻上,竟然睡了过去。
孟晚他们在官路上蹲守了大半天,因为下著雨,也没带吃的,早就饿了。可身上潮乎乎的实在难受,便先和宋亭舟进屋洗澡换衣裳,洗完澡后忙叫枝繁枝茂摆饭,和葛全两口子一起吃饭。
孟晚吃完了就开始摆弄从李修文手里骗到的东西。
方锦容扒了口米饭问:“是什么?”
孟晚翻看手中的文册,煞有其事地说:“两个坏蛋是怎么炼成的。”
方锦容被逗笑了,“什么啊?”
孟晚可没开玩笑,他指著册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跡道:“苏州织染局的织造太监姚敬,与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合谋,要將名下田產庄子,用广子顺指挥使的权力,掛靠为军户余田。”
上面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来苏州之前,早就將苏州明面上的那些官员姓名给摸透了。上头一口一个司公,除了苏州织染局的製造太监还有谁?
又涉及到苏州军田,那就是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嘍。
禹国各地卫所名下都有屯田,分官田和余田,官田不可买卖,乃是朝廷將无主荒地、战乱拋荒田,以及没收的前朝勛贵的田地和地方閒置的田地,按照每军授田五十亩的標准划归给卫所,以此实现屯垦自给,减轻国家军餉负担。
军户余田则是卫所军户在额定屯田之外的田產,也是朝廷允许的,虽然要受律法限制,但並不用经过知府衙门中的户房,上级吩咐好,由卫所內部的管屯书吏便可进行篡改。
宋亭舟还没来得及看文册中的內容,闻言眉头一紧,“內臣不可私置田產、与民爭利,宦官名下有田乃属违制,一旦查实会被抄没,重重责罚。”
孟晚將册子放到宋亭舟手边,“何止会重罚,姚敬掛的这些田產庄子加在一起都快三千亩了,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宋亭舟大致翻看了两眼,他在岭南和盛京经手的田亩簿册眾多,很快看出来这本文册的出路,“这是管屯书吏抄录正册前用的草稿。”
“用完就杀。看来撰写正册的管屯书吏已经被灭口了?”孟晚重新捏住筷子给宋亭舟夹了块鸭肉,示意他先吃饭要紧。
葛全听他们夫夫说话只觉得头大,“用到我的时候直说就好,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就別拿到饭桌上了。”
孟晚憋不住笑了两声,“葛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的错。”
眾人安静下来吃饭,那头被当场抓包的李修文食不知味的填了填肚子后,发现门外无人看守,倒也没想在宋亭舟眼皮子底下逃跑,主动走到了孟晚他们吃饭的屋子外,廊下的雨丝被风裹挟著打湿了他新换的衣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宋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告。”
宋亭舟端著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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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全已经拉著方锦容走了,正门敞开,李修文进来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混杂著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与他方才所在的清冷小屋截然不同。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向饭桌旁神態冷冽的男人时,更是被对方如山岳屹立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来,“宋大人明鑑,下官是为了护住罪证才以假册拖延时间,並非有意惊扰大人。”
李修文先將方才被人追杀时,把假册扔给孟晚和宋亭舟,引得他们也被刺客盯上的事解释一遍。
孟晚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根炭笔,在一本书册上写写画画起来,口中漫不经心道:“若当时真的只是两个路过的普通人,这会儿只怕尸体都快凉了吧?李大人好狠的心肠啊。”
李修文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忙辩解道:“下官……下官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別无他法!那些刺客身手狠辣,下官自知不敌,若不將他们引开,这罪证落入他们手中就糟了。”
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別人死,就是他亡,还用选择吗?能用別人拖一阵是一阵。
宋亭舟放下手中的汤碗,给了他一个正脸,“什么罪证?”
他一开口,压迫感比孟晚又何止强了数倍,李修文心里明明知道那本帐册並没有標註姓甚名谁,口中已经打算好的话涌上喉咙就是不敢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於让自己磕磕绊绊地说话,“回大人,是苏州卫所里的管屯书吏,做了假帐。”
他这话说出口就暗道糟糕,自己是昏了头不成,若只是一个小吏,怎么会要他堂堂知府以命护送?这话糊弄傻子可以,糊弄威名远扬的宋亭舟,只怕立即就会被识破。
李修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文册,生怕宋亭舟追问细节。
宋亭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坐在他身边的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下笔桿动作不停,唇角却向上勾起。
正常来说,各地知府確实要把手里的案情呈递到上级按察司,可情况紧急,实情又不是真像李修文说的那样只是管屯书吏。
这种事关重大的贪墨案,只要能传递出去,任什么上官都可以。
扬州明明离苏州更近,宋亭舟又身负皇命,明明去扬州比去应天府方便,李修文为什么非要冒险携带帐册,一定要將其送到应天府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