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淮东府城的每一条街巷。风自黑水河上吹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卷过残破的屋檐与斑驳的墙垣。然而在这片沉寂之下,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着,如同蛰伏的野兽,等待黎明的第一声号角。
王重一立于明王门山门前,身披粗布青衫,背负戒刀,身影孤峭如松。他并未入眠,而是静坐于碑石之下,闭目调息。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循环不休,每一次呼吸都似与天地共鸣。金刚不坏神功已臻化境,皮膜如铜铸铁浇,筋骨似虬龙盘结,便是万箭齐发,亦难伤其分毫。而那疯魔一百零四所锤炼出的杀意,则深藏于心海深处,不动则已,动则血雨腥风。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三日前焚毁古庙之举,虽震慑群邪,却也彻底撕开了朝廷伪善的面具。乾康帝欲借“仙政”之名行屠戮之实,早已不容异己存在。如今灵税司折戟,血祭阵被毁,国师太虚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巡天卫??那些游走于九霄之上、专猎灵种修士的杀神,迟早会降临此地。
但他无所畏惧。
“师兄。”徐大悄然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朱重九回来了,带了一个重伤之人。”
王重一缓缓睁眼,眸光如电划破黑暗:“何人?”
“不知姓名,但从北境一路逃来,身中三道‘锁魂钉’,若非朱重九途中截下送药,早已魂飞魄散。”徐大顿了顿,语气凝重,“他说……他是‘逆龙门阵’的幸存者之一。”
王重一霍然起身,大步朝货栈后院走去。
后院一间密室中,灯火昏黄。朱重九正以银针挑出一枚嵌入肩胛的黑钉,钉身刻满诡异符文,触之冰寒刺骨,竟隐隐散发出一丝神性波动。床上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枯槁,左臂已腐烂至肘,显然是被某种禁术侵蚀所致。
见王重一进来,那人挣扎着抬头,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你……就是法海?黄龙寺……传人?”
“我是。”王重一点头。
“好……好!”那人忽然惨笑,“我终于……找到了……能听我说完真相的人。”
他喘息片刻,用尽力气道:“那一日,仙都山崩,并非天灾,也不是灵气暴动……而是人为开启封印!太虚子以百万民夫为祭,布下‘逆龙门阵’,妄图打通上古通道,迎回所谓‘天外真仙’!可那根本不是仙……是魔!是被封印了千年的‘堕神’!当阵法开启时,它只露出了半张脸……仅仅一眼,便让三千修士神魂俱灭!阵眼崩裂,灵核炸开,这才有了今日散落天下的灵种!”
室内一片死寂。
连徐大都不由屏住呼吸。
王重一却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问道:“你为何活下来?”
“因为我不是修士。”那人苦笑,“我只是个阵法师的仆役,负责搬运药材。那天我在外围清理残骸,躲进了一口废弃的青铜鼎中……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我亲眼看见,太虚子并未死,他在最后一刻收走了部分灵核碎片,还带走了一具……完整尸身。”
“尸身?”朱重九皱眉。
“一个女人。”那人声音颤抖,“她穿着白袍,长发垂地,明明死了,却被锁在玉棺之中。她的胸口还在跳……像活着一样。太虚子称她为‘初代灵母’,说她是第一个融合灵核的人,也是唯一成功承载神格的存在……但她失控了,于是被封印千年。”
王重一瞳孔微缩。
灵母……融合灵核而不死之人?
这意味着,这世上真的有人走通过“成仙之路”,哪怕是以非人的代价。
“后来呢?”他继续问。
“后来……巡天卫来了。”那人声音渐弱,“他们不分敌我,见人就杀,只为清除所有知情者。我靠着一粒避神香才逃出生天,一路南下,只为找到你说的那个人……那个曾在黄龙寺留下预言的‘守灯人’。”
“守灯人?”徐大愕然。
王重一却已明白。
那是师父临终前亲口所说的一句偈语:“灯不灭,火不熄;一人去,万人归。”
原来如此。
黄龙寺之所以能在乱世中隐修百年,正是因为世代守护一盏“心灯”??那是一团来自上古时代的残焰,据说是某位真正仙人陨落后留下的本源之火。而历代主持,皆为“守灯人”。
他师父圆寂前,将灯移入他识海深处,嘱咐他:“若天下将倾,妖神再临,则燃灯,召众。”
那一刻,王重一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