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上次陆若霜介绍的尚宫局张嬷嬷。她见多识广,或许知道哪里能查到她要找的典籍。
“走,去尚宫局。”沈怀瑾顿了顿,又道,“等等,先回撷芳殿一趟。”
*
“给嬷嬷请安。”沈怀瑾依礼问好,从雪盏手中接过一个小罐,亲自双手奉上,“上回见嬷嬷似有不适,心中一直记挂。晚辈给您带点秋梨膏,最是润肺。这春寒料峭,嬷嬷早晚用温水化开一盏,或能略解春燥。”
上次在尚宫局,沈怀瑾留意到张嬷嬷说话间时不时轻咳几声。虽然压得很低,但那沙哑的嗓音还是透出几分病态。这罐秋梨膏是她用省下来的例银换来的。东西不算贵重,但最是养嗓子。
张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宫中人情往来,她见得多了,多是些碎银,这般直接关切身体、且明显是用了心思的“小物”,反倒少见。
“沈答应……费心了。”张嬷嬷将秋梨膏小心收好,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切了许多,“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沈怀瑾说明来意后,张嬷嬷沉吟片刻,给她指了一处地方,殢香阁,说是有些前朝或外邦流入的闲散记载,管理也不似正经书库那般森严,许是有她要找的书。
*
殢香阁果然如张嬷嬷所说,地处偏僻,少有人至。沈怀瑾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旧书的气息。
书架上的书倒是不少,只是摆放杂乱,显然许久没人整理过。沈怀瑾找了半天,才在一处书架的最高层瞥见《本草拾遗》。
那位置,寻常人得搬梯子才能够着。沈怀瑾四下看了看,没瞧见梯子。她退后两步,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跃起,稳稳落在书架的横梁上。
她手指触到书脊时,却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她将书抽出来,低头一看,指尖上的灰尘颜色发黑,与寻常积尘不太一样。
她翻身跃下,翻开书册细细查阅。关于松脂香的记载,果然寥寥。只在提及西域奇异香料时,有一小段夹注:“松脂香者,取其树脂精炼,古法秘传,今多失佚。唯羲陌国中,有匠人承其遗技,视为国秘,外人不与闻。自羲陌裂土而去,此香遂绝于中州。”
寥寥数语,却印证了她的猜测。若宫中出现的松脂香并非来自欣嫔,那其来源便更加扑朔迷离,要么是来自羲陌的极其隐秘的渠道,要么……就是有人掌握了那本该“失传”的古法。
合上书卷,沈怀瑾想活动一下僵直的腰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伸得太用力,脚下一个不稳,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整个人往后一仰——
“哎呀——”
“扑通”一声,她仰面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她忍不住在心底骂自己:“沈怀瑾啊沈怀瑾,你能飞身上梁,却平地摔跤,说出去真是丢尽了镇国公府的脸……”
就在这自怨自艾、眼冒金星的当口,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了头顶上方——
咦?那房梁上怎么有一道暗色的痕迹?她疼痛都暂时忘了,眯起眼,努力聚焦。没错,那痕迹只在房梁的某一段,并非均匀分布。
正常情况下,这种暖阁一般烧的是槐木炭或梧桐炭,燃烧干净,烟气极淡,不会在房梁上留下这样的印记。
唯有劣质炭燃烧时产生的浓烟,才会渗入木质结构,留下经年不散的暗痕。而且这痕迹的位置……她目光下移,正对着角落里那只炭盆。
该不会是哪个太监偷偷跑来烤红薯吧?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失笑。她摇摇头,撑着地板站了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但找书的事不能耽搁。
她再次提气,掠向另一排书架的高处,目光扫过时,她看见书架顶端积着的灰尘,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暗沉,像蒙了一层经年的黑霜。
鬼使神差地,她抬手在积灰上轻轻刮过。指关节上立刻沾上一层粘腻的灰黑。出于一种惯常的警觉,她将手指凑到鼻下。
一股极淡的涩味钻入鼻腔,是劣质炭燃尽后,那种令人喉咙发干的余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撷芳殿冬日里烧的就是劣质炭,这股涩味她闻了一整个冬天。但这里的灰,似乎比她撷芳殿烧的杂木炭还要劣质几分。
这种灰……倒像是草炭或灶炭燃烧后留下的。那种炭并非纯木炭,而是混有树枝、秸秆压制的炭坯,火力弱,烟大,还有股子怪味。
既然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倒确实是个偷懒的好地方。看来那小太监偷偷摸摸跑到这没人来的破阁楼里不止一次啊,拿着太监用的劣质炭生一堆火,烤几个红薯,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沈怀瑾咽了咽口水,肚子忽然有点饿。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专心找书。
她翻出一本《河西通商录》,坐下来细细翻阅。书中所载,与她所知大致相符。五十年前曜朝立国之初,曜羲两国势同水火,商路完全断绝。
四十年前双方签订和约,重开商路,两国贸易一度繁荣。可近三十年来,羲陌不断提高关税、增设禁令,通商之路日渐收紧,商贾往来已是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