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无非是些许猜疑,无凭无据,杀了,反而落人口实,让四夷寒心。”
“可是……”
曹同知还想再劝。
赵寰已经重重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容:
“不必再说了。朕累了,乏了,要回去歇息了。此事,就此作罢。”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脸焦急的曹同知,起身由冯敬搀扶着,离开了这空旷的大殿,只留下曹同知一人,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檐角宫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将更远处的阴影衬得愈发浓重。
就在一片无人察觉的殿宇转角阴影里,一道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南宫月。
他看着阿史那·咄吉在几名内卫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出奉天殿那高大的门槛,身影穿过广场,虽略显仓促,却终究是平安地朝着宫门方向离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那代表威胁的身影彻底不见,紧握着流光的南宫月才仰起头,对着依旧缀着几颗残星的墨色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南宫月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种结果,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了解那位陛下对“圣君”虚名的执着,对“四夷宾服”表面文章的看重,以及在关键时刻常常显得优柔寡断、甚至可以说是昏聩的权衡。
当曹敏同知带着阿史那·咄吉进入奉天殿,而非直接投入大牢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的可能。
但理智上的预料,与亲眼见证那狼崽子从必死之局中安然脱身,二者带来的冲击是两回事。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懑在他胸中冲撞,久久不能平静。
南宫月已经看到,返回草原的阿史那·咄吉,如同狼归山林,必将在北境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区别只在于或早或晚。
他层层算尽,布下陷阱,引狼入瓮,甚至不惜亲身犯险,几乎就要成功……
可最终,终究还是挡不住金銮殿上那轻飘飘的一句“无凭无据,恐令四夷寒心”。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个人的智谋与勇武,在至高皇权的荒唐决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然而,南宫月毕竟是南宫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口浊气缓缓吐出。
他很快便强行平复了动荡的心绪,将汹涌的波涛强行压回平静的海面。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愤怒与遗憾都于事无补。
何况……这又不是赵寰第一次让自己失望。
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现实,然后重新谋划,再图新篇。
南宫月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更深沉了几分。
他望向阿史那·咄吉消失的方向,又转而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奉天殿,眼神晦暗难明。
只是……下一次的主动权,还能牢牢掌握在大钧手中吗?
还是说,经此一事,那匹头狼,将会彻底挣脱束缚,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抓在他自己的利爪之中?
这个疑问,沉铅块般坠在南宫月的心头。
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宫禁之地。
他需要尽快返回将军府,北境的防线、未来的变局,有太多事情需要他重新思考和布局。
……
阿史那·咄吉骑在马上,北狄使团残存的队伍沉默地跟随着,一行人马朝着永安城那巍峨的城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