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惊险与挫败感尚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即将脱离牢笼、返回故土的迫切。
就在马蹄即将踏出城门门洞阴影、步入城外旷野的前一刻,阿史那·咄吉敏锐地感受到了一束目光,如实质的寒芒般从高处刺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顺着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望去——
城楼一侧,一座显眼的红顶阁楼之上,一道身影赫然闯入阿史那·咄吉眼帘。
南宫月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并未隐藏行迹,而是随意地坐在高高的围栏之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
他正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城门口的阿史那·咄吉,那双眸子在渐亮的晨光中,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
春天的风很大,呼啸着掠过城头,吹得南宫月束起的长发和衣角猎猎翻飞。
衣袂扬起间,其腰侧所佩的“流光”剑赫然显露出来,阳光照在月白剑鞘上,反射出一线冰寒的芒刺,仿佛是他内心杀意的延伸。
阿史那·咄吉目力极佳,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宫月挺拔的身躯微微紧绷着,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仿佛在虚握着什么,蠢蠢欲动。
他知道,南宫月的杀意已经盈满了周身,几乎要冲破天际。
赵寰的一纸金令,那道放行的圣旨,无形的枷锁般牢牢缚住了南宫月的手脚,让他失了最好的机会,不得不放他这条“大鱼”生还。
这场景,让阿史那·咄吉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马奴,趁着一场混乱,偷了南宫月部下的一匹好马,拼死逃出了大钧的军营,那匹马是他最初的凭借,那是他重返草原、争夺权柄的起点。
在他策马狂奔、逃离生天的那一刻,他回头望去,清楚地看到高坡上的南宫月向自己举起了弓,瞄准了他,箭镞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但最终最终,那支据说百步穿杨、从无失手的箭,却没有离弦。
那时的他是不忍,如今的他是不能。
少年的南宫月不忍射杀一个看似无助的幼龄奴隶;而威震北境的南宫将军不能违逆皇命斩杀一个“归顺”的可汗。
历史何其相似,结局却已迥异。
思绪翻涌间,阿史那·咄吉心中那股因被迫撤离而产生的憋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炙热的野心。
很快,苍鹰临空,猛虎归林。
而他这头狼王,即将回到他最熟悉、最擅长的北境疆场,重掌他的獠牙与权柄!
阿史那·咄吉抬起头,迎着南宫月冰冷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带着三分挑衅,三分了然,还有四分对未来的笃定。
他朝着阁楼的方向,用清晰的大钧官话口型,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
“义兄,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阿史那·咄吉不再停留,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在初升的朝阳中,带着他的部众,纵马冲出了永安城,踏上了返回北疆汗部的漫漫长路。
尘土扬起,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蹄声远逝,通往北境的官道上只余下空旷的风声。
永安城巨大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将方才那场无声的刀光剑影隔绝在内。
城楼红阁之上,那道深色的身影依旧静坐,直至远方北狄一众的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
春风吹拂着南宫月冰冷的颊侧,翻飞的衣袂渐渐平息,唯有流光剑鞘上折射的那一点寒芒,凝结了所有未尽的杀意。
这一次的较量,看似以狼王的被迫退走告一段落。
然而,无论是离去的,还是留下的,心中都无比清晰——
永安城的短暂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北境的风雪终将裹挟着更凛冽的杀机席卷而来,而这座繁华帝都的暗流之下,蛰伏的博弈也从未停歇。
命运的齿轮,已然再次咬合,转动不休。
且待,风云再起。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