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斯年和何明远趴在停尸间的案子前观察着这些肉,准确来讲是尸体。
胡江一大早刚来上班就被两人堵着换上围裙开始解剖,准确来讲是分拣。
这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半蹲他面前,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胡江手法老练,用镊子一块一块扒拉着托盘中的人体组织向他们展示。
“这个是腿部的胫骨,就是小腿骨,这个是前臂,这是骨盆,就是胯骨,这块是锁骨——”
这几块大的尸块表皮上沾满了血迹,白花花黄岑岑的脂肪上的附着的表皮肤色看得不真切,胡江又用棉花擦拭几遍。
原本只能看见血污的皮肤露出颜色,是黝黑的,看上去和何明远手臂上的颜色很像。
其实何明远本身的肤色是偏白的,只是常年从事这样户外的体力劳作让他裸露出的皮肤看上去不那么白净。
“这看来也是一个苦命人咯!”胡江不禁感叹。
“是个爷们儿啊。”何明远拧了拧鼻子,挺起身子。
“怎么看出来的?”胡江在引导何明远说出见解,他早已经看出了一二,仅从这几块有限的骨头连带着肉。
“考我?是不是考我?得,你看啊,这里有个刺青,我没见过姑娘家纹刺青的。”何明远撅起嘴对自己的发现很是骄傲。
“刺青?”胡江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人的肩胛骨处的皮肤上有一块小图案,他连忙顺着何明远手指的方向,拿酒精倒在棉团上缓慢擦拭,图形逐渐显现。
“是指乌鸦!只是这乌鸦怎么长了三只脚?”何明远看清了它的样子。
“是八咫乌。”许久未出声的章斯年终于开口了。
“什么东西?”何明远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三千世界鸦杀尽’,高杉晋作的诗。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神鸟,不过最早来源于中国的传说,中国古人叫它三足金乌,是太阳的化身,只不过近些年不那么常提起了。”徐曦娴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是洋鬼子?”何明远疑问道。
“不见得,但这个刺青肯定有来头。”章斯年低头琢磨。
“传说中这种图腾不仅象征太阳也象征着契约,如果违反契约将会受到惩罚,所以说或许这就是惩罚本身呢?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徐曦娴嘴角扬起笑意,这正是她期盼已久的重头戏的开场。
奉天城栖息着很多乌鸦,每到傍晚就盘踞在城市上空,因此也有很多传说赋予它,乌鸦之于奉天是原住民,它们在这里经历了数千年的生息繁衍,直到一百年后的今天,如果傍晚站在城中任何一个角落,还是时常能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见成群结队的乌鸦黑云压城般盘旋在领地之上,俯瞰着整座城池,那其中说不定有那么一两只是从千百年前的奉天飞来的也未可知。
总之,西方人普遍视乌鸦为邪祟,然而东方人却视之如神明。
“从刺青下手吧,先查查它的来头。”章斯年语气平静,他知道这么浅显的线索恰恰是最难查的,城中有很多日本人,但涉及到这种刺青的来历确实无从查起,或者说他一个小探员根本没有资格查那群外来者,这是当时一整个时代的悲哀。
“我有个好去处,那里的人或许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何明远看向章斯年。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但是这个得准备好。”他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交叠揉搓,示意章斯年准备好钱就成。
“既然有想法那就赶快动身啊,愣着干什么?”徐曦娴踹了一脚何明远。
何明远弹射起身,转过头剜了一眼她,道:“这个地方你去不了,只能我俩去。”
“故弄玄虚——”
没等徐曦娴说下一句,何明远便推着章斯年出了门,章斯年手上正握着胡江刚刚描好的图。
原来,何明远说的地方不是别处,竟是烟柳地。
章斯年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身穿破旧麻布衣衫,倚在门柱上摆弄着脑袋后那条长长尾巴的何明远,一股廉价烟草混合着酒气和脂粉味已经钻进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