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这个环境实在格格不入,但走进屋里去又遇见另一方人间。
其实烟柳地也分三六九等眼前这个大概率就是最低等的,但里面来来往往左拥右抱的主顾却是什么人都有,出苦力的、读书的、经商的、甚至有头有脸的——
章斯年不敢想象,这些平日里看上去再正经不过的人竟然都是这里的常客。
他不敢呼吸,怕吸进去什么肮脏的东西,于是握起拳头在口鼻前假装咳嗽两声。
何明远在门口柜台处倚着,正满脸堆笑着和老板攀谈,那只嶙峋修长的手轻轻跨过柜台上的烟袋盒子,熟练地捻起一张纸放上少许烟丝,利落的搓成烟卷,凑到老板跟前借了个火。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逗得老板眉飞色舞。
何明远吐着烟圈,眯着烟,示意章斯年上前,章斯年乖巧地和老板点了个头,便跟着进了门。
“你搞什么名堂,咱们是查案子不是逛窑子——”章斯年皱着眉头小心翼翼从走廊穿行。
“章大人,咱们兄弟这么长时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何明远出来混什么时候干过货不对板的事。”何明远四下打量着周围。
“那你确实没少干,不过,什么叫你看着我长大的?”章斯年扯过何明远的辫子,把他从前面撤了回来,放低音量道:“咱们来干什么,至少通个气给我吧。”
何明远神秘兮兮地凑近过去道:“得,哥和你说,我带你找那荣。”
“那荣?”
何明远放下烟卷,压低声线:“那荣,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拉氏后人,祖上——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铁帽子王,只不过到他这辈家道中落了,据说他当年可是去东洋游过学的,人称‘那王爷’。”
“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那不是树倒猢狲散嘛,而且他家祖辈留下的那点家底快败光了,今天谁还真把他当皇亲国戚看啊,皇帝跑哪去了都不知道,不过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废物罢了。”何明远又抽上一口,眼睛在烟雾中微眯。
两人此时刚好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醉醺醺的歌声,正是苍老沙哑的老头声音,唱的是一段《捉放曹》,跑调得不成样子。
“见机行事。”章斯年拽住了何明远的袖子。
“放心,兄弟干别个不擅长,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是有的。”
简陋隔间虚掩着门,何明远伸出手敲了敲,得到应答后,他轻轻把门推开。
那荣正盘腿坐在小炕上,手里握着一个酒碗,醉眼朦胧望向门口,身边斜躺着一个女子。
他干瘦干瘦的,两鬓斑白,看上去约莫六十岁上下,一见何明远和章斯年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
“呦,这不是何三爷吗?这么多年没见,不见老啊。”那荣声音沙哑,嗓子眼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
“嘿,王爷看您这就说笑了,我是何三他儿子何明远,我爹死好几年了,转世的话他老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哈——咳咳——我记得你爹,还有老崔,当年——记得——都记得,啊——他是谁啊?老崔的儿子吗?长的不像啊,不能是汪家那小子吧——”他一句一咳嗽。
“他是我朋友,关里来的,崔二大爷没后人,汪家小子不是当年灭门案中不就下落不明了嘛,我这朋友初来乍到这不带他消遣消遣,正好碰着您了嘛,想着得来拜访拜访。”
“我特么还以为汪家那小崽子带着阳令回来了,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就梦见他回来了,他还和我说他要走,我说你甭走,这事还没办完呢走什么走啊——。”
何明远笑了笑,阴阳令的事在他这里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事了,毕竟他从没见过,所以全当没有。
“先生,久仰。”章斯年走上前两步做了个揖。
那荣见到章斯年的脸,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放下碗,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新人物啊,新人物,学的土不土洋不洋,但是长得周正啊,靠什么吃饭啊?”
“走点小买卖。”
“买卖好啊,走点小买卖好啊,这世道不稳妥赚点儿钱赶紧各自飞吧,省着留下遭难咯,来来来,上来和老头子喝两碗。”
何明远和章斯年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