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云港市,像一块被雨水浸泡得太久、开始微微发软的海绵。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稠而焦灼的气息,那不是春夏之交万物生长的、带着甜腥的暖湿,而是高三独有的一种,由汗水、过量咖啡因、印刷试卷的油墨味,以及无数个深夜里暗自崩溃又自我缝合的脆弱神经,共同发酵而成的,一种名为“压力”的实体。它无形,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眉梢眼角,让原本该是鲜活饱满的青春面孔,提前染上了几分属于成年世界的、疲惫而沧桑的调子。
林未雨坐在文科班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老樟树倒是守信,准时抽出了一树嫩绿的新芽,怯生生地探看着教室里这一方被理想和焦虑塞满的天地。阳光还算慷慨,努力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在摊开的英语习题集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像一群跳跃的、金色的秘密。可她无心欣赏这春日的恩赐,笔尖悬在“完形填空”那个该死的介词上方,久久未能落下。脑子里像是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且纠缠不清。所有背过的语法规则、啃下的艰涩单词,都在这团棉花的浸泡下,褪色、变形,最终融成一滩模糊的、令人心慌的底色。
距离上一次月考结束不过半月,新一轮月考的阴影,已然如同传说中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用一根名为“高考逼近”的马鬃,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这一次,据各科老师有意无意地透露,难度会无限逼近甚至局部超越高考,是“一模”前最重要、也最残酷的一次预演和筛选。教室里安静得可怕,不再是那种潜心向学的宁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被强行压抑着的、濒临极限的死寂。只剩下笔尖以不同频率和力度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某种计数着剩余青春的秒针。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沉重的叹息,那声音落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惊心。
“未雨,”同桌渊晨用笔帽那冰凉的一端,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不确定的忧虑,“你听说那个传闻了吗?”
林未雨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勉强挣脱出来,微微侧过头,对上渊晨镜片后探寻的目光:“什么传闻?”
渊晨凑得更近了些,气息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怕惊扰了什么:“就是关于这次英语月考……有人说,作文题可能……泄露出去了。”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猝不及防地一把拽出,直接推入了冰冷的深潭。英语是她的弱项,尤其是作文,每次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心力,反复构思,字斟句酌,才能得到一个不算难看的分数。若真是泄题……她不敢想象那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她反复背诵的模板和精心积累的高级词汇,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捷径”式的力量面前,可能会显得无比可笑,甚至……廉价。
“不可能吧?”林未雨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能清晰察觉的虚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学校对月考的管控一向很严的,上次数学……”
“谁知道呢?”周晓婉撇了撇嘴,那神情像是在说“林未雨同学,你还是太年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考试的地方,就难免有歪心思。我听隔壁班有人说,看到有人神神秘秘地在传阅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好像就是英语作文的题目范围,还缩印得很小。”
一种荒谬而不安的感觉,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林未雨的心脏,并且一点点收紧。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教室里略显茫然地逡巡。大多数同学依旧像鸵鸟般将头深深埋进书山题海里,试图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风雨。但也有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信号。理科班沈墨坐在前排,背影挺直,依旧保持着学霸固有的、一丝不苟的姿态,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处泛着用力的白,似乎比平时更紧绷些。而顾屿……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近后门那个角落,此刻他正戴着那副黑色的、看起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耳机,低头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外界的一切纷扰传闻,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座自我封存的孤岛,倔强地隔绝在由焦虑和传言构成的、汹涌澎湃的海洋之外。
可是,真的与他无关吗?或者说,真的与“她”无关吗?林未雨的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倏地浮现出唐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桀骜、几分疏离,像覆盖着一层薄冰的脸。唐梨的母亲,就在学校的印刷厂工作。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倏地钻入她的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为自己的这种联想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唐梨是特立独行,是带着一身仿佛永远无法磨平的尖锐的刺,但她绝不会做这种事。林未雨在心里近乎固执地对自己说。她们之间,有过误解,有过激烈的争吵,但也有过在天台分享秘密、在空旷的画室互相取暖的时刻。那种建立在共同感知的孤独和某种深刻理解之上的友谊,虽然脆弱得像雨后蛛网,却不容许被如此轻易地玷污和怀疑。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被风偶然吹落,即便落在最贫瘠、最不情愿的土地上,也会寻着每一丝缝隙,顽强地生根。
下午的英语课,年轻的英语老师抱着一摞显然是刚印出来、还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试卷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无奈和某种例行公事的复杂表情。“同学们,知道大家最近压力都很大,复习任务重,但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稳住心态,凭自己的真实实力说话。这次月考,学校领导非常重视,希望大家都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底下已经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骚动。老师这番语重心长却略显空洞的安抚,在这种敏感得像绷紧的琴弦的时刻,无异于一种变相的证实。某种压抑已久的、带着恐慌和愤怒的紧张气氛,终于在空气中无声地爆炸、弥漫开来。仿佛能听到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很多人心里,发出“铮”的一声哀鸣。
下课铃响,如同赦令。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身后的空间就像炸开了锅。
“我靠!不会真的泄题了吧?那我们还起早贪黑复习个屁啊!公平呢?”一个男生捶了一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愤懑。
“谁那么有本事?手眼通天啊!能不能资源共享一下,哥们儿必有重谢!”另一个声音带着戏谑,却也掩不住底层的渴望。
“得了吧,真有那好事,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肯定是那些有门路的、或者……”说话的人声音压低,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听说印刷厂那边……”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议论声、猜测声、抱怨声,像一群饥饿的苍蝇,嗡嗡地作响,密集地撞击着林未雨的耳膜,让她一阵阵头晕目眩。她看到唐梨面无表情地合上看到一半的《艺术哲学》,利落地收拾好靠在墙边的画板,起身就要离开。她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不愿与周围嘈杂环境同流合污的决绝和利落。但就在她走到教室门口时,林未雨清晰地看到,坐在门边的一个、平时就颇爱传话的女生,用一种混合着探究、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的目光,飞快地、像刀子一样扫了唐梨一眼。
那目光,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未雨心中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我安慰。
晚自习的时候,传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火遇到了风,愈演愈烈。细节开始变得栩栩如生,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了那份“神秘资料”的复印件,作文题目是关于“人工智能对现代社会伦理的冲击与重塑”,并且附带了不止一篇角度不同的范文,以及一长串“阅卷老师眼前一亮”的高级词汇和句型列表。
林未雨的心,随着这些有鼻子有眼的描述,一点点沉下去,沉向一片冰冷的、黑暗的深渊。这个题目,确实很符合近几年高考作文关注科技与人文关系的出题趋势,甚至和她上周在《作文素材》上偶然瞥见的一个预测专题有些相似。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视线拉回到摊开的政治提纲上,那些关于“价值规律”、“宏观调控”的黑字,此刻却像一个个漂浮在纸面上的、毫无意义的符号,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她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口,发出单调的声响。路过唐梨空着的座位——她几乎从不来上这种循规蹈矩的晚自习。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橡皮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唐梨那张半开的、略显凌乱的抽屉。里面随意地放着几本封面斑驳的画册、几支用秃了的素描笔,还有一个……印着“云港三中印刷厂”抬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那一刻,林未雨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似乎瞬间疯狂地涌向头顶,带来一阵轰鸣;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四肢百骸一片彻骨的冰凉。印刷厂的信封?为什么会出现在唐梨这里?是巧合吗?是她母亲让她带什么东西?还是……那个不敢深思的、可怕的可能性,像一头蛰伏的怪兽,终于挣破了理智的牢笼,张开了黑洞洞的巨口。
她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椅子,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伤了一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规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巨响。周围同学们那些关于泄题细节的低声讨论,此刻听起来无比清晰,字字诛心;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她该怎么办?
告诉老师?不,她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仅凭一个随处可见的信封能说明什么?那只会彻底毁掉她和唐梨之间那点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的、岌岌可危的友谊,甚至可能将本就身处漩涡边缘的唐梨,推向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唐梨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属于她的、挑剔的目光和恶意的非议。
装作不知道?可如果泄题是真的,对那些寒窗苦读、指望这次考试翻身或证明自己的同学,公平吗?渊晨为了彻底弄懂一个数学公式的变形应用,可以反复演算到凌晨两点;前排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家境似乎不太好的男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那里面浸透了多少个夜晚的心血;还有顾屿,他看似对成绩漫不经心,但林未雨知道,他演算用的草稿纸,摞起来比谁的都高,那懒散外表下,藏着的是不愿示人的骄傲和坚持。
公平。这两个字,在青春的战场上,在成人世界规则悄无声息的侵蚀下,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句空洞的口号;可在此刻,它却又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不知在哪本郭敬明的书里读到过的一句话,那时只觉得辞藻华丽,此刻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直刺心底:“我们活在浩瀚的宇宙里,漫天漂浮的宇宙尘埃和星河光尘,我们是比这些还要渺小的存在。”是啊,他们这些被困在小小教室里的少年,在命运的洪流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成人世界规则面前,是何其渺小,渺小得像一颗尘埃。一次月考的泄题风波,在漫长的人生河流里或许终究微不足道,会被遗忘;但在当下,在此刻,它却足以摧毁某些人精心构筑的、关于努力和回报的、脆弱而纯粹的信念之塔。
林未雨握着水杯,杯壁传来的温热,丝毫无法驱散她指尖的冰凉。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习题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窗外的夜色浓重,没有星星,只有云港市边缘工业区映照过来的、昏黄而暧昧的光晕,无力地涂抹在天际。那光晕,像极了他们此刻迷茫而看不清楚的、笼罩在重重烟雨之中的未来。
她低下头,看着习题集上那片被自己无意识划花的区域,乱七八糟、相互交叠的线条,纠缠在一起,一如她此刻混乱如麻、找不到出口的心绪。一边是冰冷的道义和规则,一边是带着体温的友谊和信任。这个选择,像一把生锈的、并不锋利的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不见鲜血,却痛彻心扉,留下的是绵长而深刻的、名为成长的隐痛。
“未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渊晨写完一页数学题,抬起头,关切地问,眉头微蹙。
林未雨猛地从痛苦的思绪中被拽回现实,仓促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了牵:“没……没什么,可能最近有点累了,没睡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腾不息的情绪强压下去,却只觉得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狰狞的冰山一角,而她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无声地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她必须做出选择,在这青春迷蒙的烟雨之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或许并不正确,或许布满荆棘,但必须踉跄前行的路。
空气中,那黏稠得化不开的焦灼气息,似乎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年轻而彷徨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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