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宅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院门外那段石阶常年带着水气,鞋底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闷响。义勇抬脚的幅度很小,落点却一如既往地准。他推开门时,掌心压在木板边缘,力道收得极稳,门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一口被压下去的气。
院里没有灯火。只有水声。
那水声不大,从廊下的石槽里流过去,细细的,像从不需要人看见它在走。
他把刀放到惯常的位置,刀鞘与木架碰了一下,声音干净。羽织被他搭在衣架上,边角垂直落下,没有褶皱。木屐整齐地并在门边,鞋尖朝外,像随时能再走出去。
这些动作他做了很多年。
手指知道该停在哪里,身体知道该转向哪一侧,连呼吸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变得更浅。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像没有人进来过,可他的动作仍然谨慎——仿佛哪怕只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也会打乱什么人的睡眠。
他去灶间取水。
水壶是空的。义勇把壶放到灶上,添水、点火,动作连贯得没有停顿。火苗舔上去的瞬间,暖意在指腹掠过,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去做下一件事。
他站在灶边,手指仍压在壶柄上。
木炭燃着,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折断一小根树枝。水还没热,壶底就已经开始微微发出闷响。那声音把时间拉得很长。
义勇的视线落在壶口。
他发现自己没有在想“等会儿要做什么”。
他在等。
等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东西——脚步声。呼吸声。或者那种很轻的、带着潮意的存在感。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刻,他的身体还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意识却滞后在古宅的黑里,像有一部分没有跟着回来。
水沸了。
壶口冒出白气,热雾在黑暗里散开,很快被冷空气压回去。义勇没有立刻把壶提起来。
热雾扑在他指背上,烫意很清晰,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抬起手,终于把壶提开,倒了一杯水。
水声落入杯底的瞬间,他的眼前又闪过那一圈水光。
——旋身。
她脚下起势的那一瞬,风像被抓住了尾巴,硬生生拽成了回旋。水从地面翻起,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外炸开,而是被她反甩回来,沿着她的步法绕成一个弧。刀光在那弧线里一闪,像潮头回卷时的白。
义勇的喉咙发紧。
他端起杯子,水还烫,杯沿贴在唇边,他却没有喝。热度顶上来,像要逼他回到现实,可那一圈水光更快。
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能看见她指尖收紧的一瞬,能看见她肩背在旋身时绷出的一条线,能看见她压住呼吸、等“拉扯”落到身上的那一息——然后借力。
那不是“安全”的动作。
那是“越界”。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陶杯硌得掌心发痛。他把杯子放下,水面晃了一圈,停不下来。
他抬起眼,屋里还是那样安静。墙角的影子也还是那样规矩。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他:你已经回家了。
义勇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刀架前。
他把刀取下来,坐在榻旁,开始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