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道,从此,或许只剩下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守护。
天师府正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殿內只点著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在空旷的大殿中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压抑与沉重。
张静清端坐於主位之上,往日里挺拔的身姿此刻显得有些佝僂,仿佛肩上压著万钧重担。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充满了疲惫、挣扎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张之维、张玄清、田晋中三人立於下方。张之维眉头紧锁,面色沉凝;田晋中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而张玄清,则依旧是一副冰封的模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的虚空,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早已在他冰冷的计算之中。
寂静在殿內蔓延,只有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田晋中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张静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巨石下艰难挤出:
“今日唤你们三人来,所为何事……你们,想必也心中有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弟子,尤其是在张玄清那毫无波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更深的无奈。
“怀义之事……”提到这个名字,张静清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如今江湖上,已是沸反盈天。三十六贼……勾结全性……这顶帽子太大,太沉了。”
“放屁!”田晋中忍不住激动地低吼出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师兄绝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是污衊!是有人要害他,要害我们龙虎山!”
张之维伸手轻轻按在田晋中的肩膀上,示意他冷静,但他自己的眼神也同样锐利:“师父,晋中说得对。此事漏洞百出,怀义虽性子活泛,但大节无亏。这名单来歷不明,传播迅速,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其心可诛!”
张静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摇头:“我知道……为师岂能不知怀义的为人?可是……之维,玄清,晋中……你们要明白,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正邪之辨被无限放大。许多人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可以宣泄恐惧和愤怒的对象。”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龙虎山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著我们,等著我们行差踏错!现在这盆脏水泼上来,无数人叫囂著要我们龙虎山清理门户,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压力……太大了。”
他看著自己最出色的三个弟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拼尽全力周旋,据理力爭……但是……外面的声音……各门各派的詰难……甚至山內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张静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疲惫与苦涩:“我……老天师张静清……这一次,恐怕……保不住张怀义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田晋中心上,他猛地瞪大眼睛,失声道:“师父?!连您都……”
张之维的眉头锁得更紧,沉声道:“师父,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衊师兄?任由龙虎山清誉受损?我们……”
张静清抬起手,打断了张之维的话,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锐利和坚定,虽然那坚定中带著无尽的悲凉:“只要张怀义一日未归山,未亲口承认,那这便是江湖公案!外人便可藉此攻訐我龙虎山!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属於天师的决绝与威严:“只要他回来!回到这龙虎山!踏入这天师府!那他便首先是我龙虎山的弟子,是我张静清的徒弟!届时,这便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田晋中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没错!家事!”张静清斩钉截铁,目光如电,“清理门户也好,查明真相也罢,那都该由我龙虎山自行处置!届时,我看谁敢越俎代庖,谁敢把手伸进我龙虎山的家门之內,对我张静清的徒弟说三道四!”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护犊的狠厉与不容侵犯的霸气!这是一个师父,在绝境中能为弟子划出的最后一道底线,所能做出的最坚定的庇护!
殿內的气氛为之一肃。
田晋中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捶了一下轮椅扶手,大声道:“对!家事!只要师兄回来!只要他回来就没事了!师父您放心!我们肯定会把师兄带回来的!我一定去找他!”
张之维看著师父那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心中也是涌起一股热流。他明白了师父的苦心与无奈,也感受到了那深沉的师恩。他重重点头:“师父,我明白了。当务之急,是必须儘快找到怀义,让他回山。只要他人在龙虎山,一切便有转圜的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看向了从始至终未曾发言的张玄清。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冰雕。师父那番饱含情感与决绝的话语,似乎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涟漪。
直到田晋中那句“我们肯定会把师兄带回来的”说完,张玄清那冰封般的眼眸,才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终於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了田晋中的轮椅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隱晦的考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淡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让田晋中瞬间如坠冰窟:
“你,如何去?”
简单的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田晋中刚刚燃起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