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不是那样。”阿容最后清晰地说道,目光温柔透明,“我不想成为众人目光的靶心,也不想坐在孤峰上吹冷风,我想做的,是像水一样,渗透进土里,让该生长的生长,像风一样,让该安静的安静。”
“先生想要的是称霸武林,是让天下都听见欧阳上智的名字。”她站起身,红色的袖边在夜风中轻扬,“可我……只想要让在意的人好好活着,让不必要的杀戮少一些,让我能够好好当个普通人活着,那个耀眼,充满象征的位置,对我而言,是负担,不是工具,更不是目的。”
园中再次陷入寂静,欧阳上智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将他脸上的震惊、恍然、乃至一丝极难察觉的颓然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生算计,追求巅峰,却从未想过,自己追求的东西,在自己最出色的传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好,如此孤独,如此不必要。
阿容的逻辑自成一体,坚固而纯粹,完全跳脱了他所熟知的一切权力游戏的框架。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懂到了看透本质后,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许久,欧阳上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再看向阿容,眼神里的猜忌和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失落、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所以,你救史艳文,稳住世家,却迅速抽身……”他喃喃道,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你不是在争权,而是在调整,调整你认为不合理的势,抚平不必要的乱,然后退回你想要的平静里。”
阿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欧阳上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干涩,“我假死想看穿人心,你却说破了我自己想要忽略的东西,我看他们忠不忠,你却看我开不开心……阿容啊阿容,你这个学生教先生可真有点狠啊。”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容,再次望向那轮似乎亘古不变的明月,背影显得比刚才更加孤寂,却也似乎……卸下了一点什么重负。
“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你走吧。欧阳世家……随你心意,你想让它是什么样子,就让它是什么样子吧,只要……”
他停顿了很久,才说出后半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只要你还记得,这里有个人,曾经是你先生。”
阿容静静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低声道:“我一直都是先生的学生,从十二年前便是,今后也是。”
阿容的脚步声很轻,消失在月下的回廊尽头,像一粒露水蒸发在晨光里,了无痕迹。
欧阳上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并非来自躯体,而是来自某种认知的轰塌,他一生构筑的,以野心和权谋为梁柱的宫殿,在他最杰出的继承人眼中,竟只是一座华丽而孤独的靶子,一个会吸走人温度,困死自我的牢笼。
她看透的,不仅是他的计谋,更是他选择这条道路后,必将承受灵魂的磨损。
“开心?”欧阳上智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权倾天下,万众俯首,这不就是极致的开心吗?可为何,被阿容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说出“你却看我开不开心”时,他竟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空洞?
那些午夜梦回时,被宏大计划和冰冷算计压下去的,属于欧阳上智这个人的细微感受,猜疑的孤独,驾驭的疲惫,对绝对忠诚近乎绝望的渴望,此刻竟被一句话全勾了出来。
她不是在指责,她只是陈述,而这恰恰是最致命的。
因为事实无法反驳。
“我想要的,不是那样。”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师徒之争,或者说,他单方面的期待与失落,根源在于他们想要的那样,从最开始,就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东西。
他想要一个能继承他野心,将欧阳世家带向永恒霸业的继承人。
而她,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一位传授了世间规则与生存技能的老师,她学会了所有,却拒绝成为下一个他,她用他教的智慧,选择了与她母亲的精神更契合的生存方式,安静地存在,温柔地守护,然后平凡地活着。
园中,又只剩下欧阳上智一人,与那轮巨大的、沉默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容小的时候,曾指着月亮问过他:“先生,为什么月亮那么亮,却还是照不完所有的黑暗?”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好像是说了些光与影相生,人心如月有圆缺之类充满机锋的话。
现在想来,阿容当时或许并不是在问天道,也不是在问人心。
她只是在疑惑:为什么选择了发光,就一定要去照亮所有地方?为什么不能,只温暖自己想温暖的一小片夜色?
他追求的是普照天下的煌煌烈日,而她,自始至终,只想做一缕只为特定之人停留的,温柔的月光。
今夜,他终于看清了这道横亘在他们师徒之间的,根本性的鸿沟,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登临至尊时,阿容眼中并无向往,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因为她早就知道,那条路,不是她要走的。
心镜。
金少爷在镜迷宫在通道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