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阿容唤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她走近园中,扶起寒雪飘轻声唤了声,“萧姨,走吧。”
见她眼神中的担忧,阿容轻微摇着头,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先生从不责备我。”
“你走吧。”寒雪飘一直都很听他的话,从未有过反抗,不像阿容,全身都是反骨。
“义父,寒雪飘告辞。”阿容看着寒雪飘身影消失后,转过来了,脸上的笑消散了很多。
欧阳上智一瞧,故意挤兑说,“你这天天对人一张笑脸,怎么见着我就不见了呢,怎么?先生我就这么让你不开心。”
“笑多了,休息一下。”阿容提了提嘴角,还是恢复到刚才温和的浅笑,却不似对寒雪飘的幅度大,“先生不是说不需要对你伪装吗?”
“对我不必,对旁人倒是装得尽心。”欧阳上智走近两步,月光将他眼里的探究照得清清楚楚,“史艳文的事,你该给我个解释。”
阿容只是陈述道:“他与欧阳世家的恩怨也差不多了,继续留在武林不过是让欧阳世家多个敌人而已,对于没有先生的欧阳世家来说,并无益处。”
“无益处?”欧阳上智微微眯起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阿容你该知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是我教你的。”
“我记得。”阿容的目光落在他完好的双手双脚上,又移回他的脸,“你也教过我,杀戮是最后的手段,且需要在必要的时刻,史艳文这人,没必要,他想退隐,我便让他退隐的彻彻底底,不好吗?死亡可能被别人利用,但消失不用。”
“必要?何为必要!”欧阳上智的声音陡然锐利,月光下他的面容更显冷硬,“当他的存在已成为障碍,除去他便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选择。阿容,你太优柔寡断了。”
“直接有效,却未必是唯一。”阿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先生的‘破而后立’,代价是人心离散,是宇文天、谈无欲的背离,是沙人畏、荫尸人的各怀鬼胎,用恐惧和利益维系的忠诚,像用细沙筑的塔,水一冲就垮。”
“还是先生以为,最初自己的真心当真牢不可破,既然先生的真心都可改,他们又有何不可改。”
欧阳上智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一缩,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阿容这句话太锋利了,像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挑开了他所有宏大叙事之下,那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暗结,他自己,就是欧阳世家这个组织里第一个背弃初心的人。
他当初对部下的真心拉拢,造恩生情,甚至建造现在的义子网络,何尝不是一种更精密的投资与利用?
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竹叶的细响,欧阳上智脸上的冷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他不再是发怒的君王,而是一个重新评估棋子的棋手。
“好,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阿容,你总是能一眼看到最根本的地方,不错,真心会变,利益永恒,所以我才要用假死,看清哪些变尚在可控,哪些变已成毒瘤。”
他踱步走近,目光如钩,试图从阿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挖出更多东西。“那么,告诉我,你看清了之后,选择疏导而非清除,是因为你比我更仁慈,还是因为你判断,此时疏导比清除对欧阳世家,或者说,对你想要的局面更有利?”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测试。他在问:你的行为,是基于软弱的情感,还是基于更长远的计算?
阿容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那轮巨大的明月,片刻后,她才缓缓道:
“先生教过我,为帅者,需知势。当时之势,先生新丧,人心惶惶,虽眼前无外无强敌,但内患却如同乱麻,若有一外力或内部混乱剧烈,必将把欧阳世家撕得四分五裂,纵使先生及时出手,但失去的人心终究寻不回,只不过令欧阳世家如同先生般为着一个目的自断双手双臂。”
“欧阳世家首领悬而未决,所有都盯着那个位置,世家的内斗必然会被掀起,无论是生的,还是死的都是欧阳世家的人,先生能预料到,能精准的控制死的是忠于欧阳世家的人,还是背叛欧阳世家的人?”
“所以我才要你出面主持大局,你最擅长的便是控制局势,控制得与失的平衡,”欧阳上智话语平稳,却转提声调,“但是,最令我不满的是,我假死,位置都给你让出来了,你还不想当这个至尊,你我师徒,一明一暗,控制武林不好吗?”
欧阳上智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阿容说,“论身份,你是我的弟子,与其他义子并列,论武力,论智计,武林所有人都不是你的对手,甚至人心你也得了,就差登上位置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顽固不化,当真要气死我吗?”气得欧阳上智差点叉了气,咳嗽了几声。
“有野心的没能力,有能力的没野心,天,当真要灭我欧阳世家吗?”说的,欧阳上智都差点老泪纵横,声音甚至有些悲凉。
“抱歉,阿容尝试了,但最终还是觉得不适合阿容。”阿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清晰:“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阿容就不能再是阿容了。”
她抬眼,眼神映着月光,也映着欧阳上智错愕的脸。
“我第一次去无极殿,看您登临至尊。”她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回到那个喧闹又孤高的场景,“我看见了您所说的威势,也看见了那些仰望,可我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我看见了宇文天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看见了谈无欲转身时袖中微颤的手指,也看见了一线生垂首时,颈后渗出的细密冷汗。”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欧阳上智脸上,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巨大的明月,也映着他骤然紧绷的身影。
“先生,所有人都在仰望您,可他们仰望的不是欧阳上智,是武林至尊这个位置,是它代表的权力、资源、生杀予夺。当您坐上去,您就成了那个位置的符号,他们怕它,想得到它,或想远离它,唯独很少有人,是在看您。”
“那种感觉,不好。”阿容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是陈述一个观察结论,“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华丽的靶子,所有明枪暗箭,从此都有了最醒目的中心,您教过我,藏是最高明的显,可坐在那里,就是最彻底的显,把自己的一切都显给了所有人看,也……困死在了那里。”
欧阳上智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追求的始终是登上,是拥有,是掌控,至于登上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他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应对挑战,而非……那种存在状态的本质。
“那位置太高,太冷,也太孤独了。它会吸走您作为‘欧阳上智’的温度,把您变成一块永远需要散发威严和计算得失的玉玺。”
她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先生,您明明最懂人心,最擅操控距离,为何却要主动走进一个注定会拉开与所有人距离,甚至与自我都产生距离的牢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