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天。
某一处院子,一个身影立在园中,仰望着夜里巨大的月亮,盘算着心里的算盘,处理好俗事的阴月夫人寒雪飘来到此处恭敬地低头矗立,“义父。”
那人随着声音转过身来,正是数日前被王座炸死的武林至尊,欧阳上智,与无极殿上双脚双手皆无的武林至尊,他却双手双脚俱全。
真是不禁让人怀疑,出现的欧阳上智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另有所在。
一转头就问:“阿容呢?她还没回来吗?”
寒雪飘恭敬地说:“阿容已经回信,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欧阳上智思索着目前的江湖局势,素还真已输,已经不成气候,江湖之上,他还看不清算不准的唯有他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了,“她回来,记得叫她过来。”
“是。”义父以前就常常找她关心阿容的生活,寒雪飘并不奇怪,只是疑惑问:“不知义父为何假死脱身?”
是啊,按理说武林至尊应该便是欧阳上智的追求,之前的所有行动都是帮自己登上武林至尊的王座,为何却要在登上武林至尊之后,便假死脱身,这与他的野心并不相符。
“唉,”欧阳上智忽叹一声,轻言道,“我虽登临至尊王座,但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真心崇敬我,”
“义父,”寒雪飘拍着自己的胸口,姿态更加恭敬,“义父的恩义,寒雪飘从未忘却。”
“你的忠心,我知道。”但欧阳上智却未看她一眼,而是自顾自地说,“经历几十年岁月的侵蚀,利益的交错,当初的真心又能残存几分呢?”
“经历此事后,我才发现,有谁忠心,有谁变心,宇文天、谈无欲刚入我麾下不久,弃我而去并不令人诧异,而沙人畏、荫尸人各怀鬼胎,女暴君、冷剑白狐行踪不定,藏镜人直接听命于阿容,最后只剩下一线生、素云流、柳百通依旧固守欧阳世家,至于阿容……”
欧阳上智的目光深邃,各种多疑升入心间,“看来我们师徒多年,仍未同心,这百年之后,欧阳世家还不是她的,明明都知道先生我假死,以试探欧阳世家人心,她出来救了多次阻挠欧阳世家的史艳文是如何?”
说到最后,欧阳上智回头盯着寒雪飘,“还直接掌控了欧阳世家的大局,我看她比我还适合当这个武林至尊。”
听出义父的不满,寒雪飘更低了头,但对于相处了十年的阿容,还是让她想要回应欧阳上智的话,“阿容毕竟年岁小,还未曾经历多少武林凶恶,这几年了救人也救习惯了。”
寒雪飘话音落下,园中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欧阳上智的目光从未从她低垂的头部移开,那眼神里的审视与算计比月光更冷。
“救人救习惯了?”欧阳上智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分思索,“是啊,她是救习惯了,护不该护的情,行不该行之事。”
他缓缓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寒雪飘身前,宛如一道无形的压力。
“史艳文三分五次坏我大事,乃心腹之患,更是浪费了我多年给他的培养,他这般背信弃义之人,阿容出手便将他轻易放走,更是帮他退隐,若非愚蠢,便是另有所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说她年岁小,未经凶恶,你养了她十年,是真的看不出她的能力,还是觉得以她的眼界看不清事情的利害?”
寒雪飘心头一紧,不敢接话,她当然知道阿容绝非明面上的一无所知,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得往往是最深的人心和盘算,可她更明白,阿容救人很多时候救人并不是算计,而是某种原则,或许是那人合她眼缘,或许是她自己觉得不该死在那里,寒雪飘也说不清,但阿容与义父所持的并不相同。
“她掌控欧阳世家大局,并非夺权,而是……”寒雪飘斟酌着词语,“而是当时情况危急,无人主持大局,世家恐有倾颓之势,阿容她……只是稳住了局面,就很快离开了。”
“稳住局面?”欧阳上智轻笑一声,这笑声里却没有温度,“她稳得可真好,令行禁止,调度有方,所有人,甚至素还真都皆听命于她,这岂是稳住局面四字可定论的?这分明是代行至尊之权。”
他转身,再次仰望那轮巨大的明月,背影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与更深的警惕。
“我假死,是为看清人心,涤荡乱流,她却趁机搅合进去,重新疏导了一番,她这是什么?是说欧阳世家真正做主的不是我,而是她?”
寒雪飘猛然一惊,抬头,“义父!阿容绝无此意!她对您一直……”
“一直如何?恭敬有加?从不违逆表面命令?”
欧阳上智打断她,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深邃的轮廓,“我要的不是恭敬,是同心!是与我一般,将欧阳世家的霸业置于一切之上的绝对意志!可她呢?她的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织娘的遗愿,路边蝼蚁的生死,甚至是对手不该有的生机……这些,都在分她的心,耗她的力。”
“甚至就连你,也为了阿容来反驳我,可见她这掌控人心的能力当真青出于蓝啊。”欧阳上智看着她意味深长。
寒雪飘听到此,却直接半跪,“寒雪飘绝无此心。”
“……而她这套稳的法子,比我的破而后立,更得人心,也更难对付。”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寒雪飘的耳中,她半跪的身姿更低,几乎伏在地上,夜风拂过她的后背,激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你想要的吗?”阿容平静的声音从出口顺着风飘来,“你不满意?”
“她回来了。”寒雪飘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解脱。
欧阳上智转身,便瞧见阿容站在门处,绿衣广袖,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刚才那段充满猜忌的对话,不过是风送来的枯叶,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