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你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你就是你,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人,他们告诉你,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好,你应该如何如何,你可以听,可以学,但最后,要不要改变,变成什么样,这个答案,你要放在自己心里,问一问你自己快不快乐,问你自己……这还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阿容。”
阿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她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抓住了重点,她看着织娘,忽然展开一个灿烂得笑容。
“我喜欢做娘亲喜欢的阿容,现在的我就很开心,”她非常响亮的宣称,笑容里多了些孩童的狡黠,“但娘亲喜欢阿容,是因为阿容就是阿容,对吗?所以,只要阿容一直做阿容,就既能让娘亲开心,也能让自己开心!”
织娘被这童稚却精准的逻辑逗笑,她松开手,将阿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对,我的阿容,最聪明了。”
阿容念叨着说:“若是阿花做阿花也能开心就好了。”
那时的月光,也如今夜这般清澈,透过记忆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此刻的阿容。
萧竹盈仍坐在椅中,手中的药饮已温,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你娘亲……”萧竹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又带着深深的动容,“她把你教得很好。”
阿容转过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温暖,也有不容动摇的安然。
“娘亲只是告诉我,院子是自己的,花香也是自己的。”她轻声说,“至于别人园子里是牡丹还是芍药,是别人的事,我只需要弄清楚,我的院子里,想种什么,想闻什么,然后……好好照料它就是了。”
望着阿容温和的脸,想起阿容对于娘亲的念想,让萧竹盈恍惚间,想到了自己不得不放下的婴孩,金少一,那个自己与叶小钗的儿子。
“若是少一在我身边长大,他也会如你这般吧。”
她紧紧攥着杯子,仿佛抓紧了记忆的绳索,当初看似正确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噬心之蚁般慢慢蚕食自己的心。
阿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重新斟满了萧竹盈手边微凉的杯子,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那份蚀骨的悔恨与假设,只能由萧竹盈自己慢慢吞咽,或任其灼烧。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寂静的地面上,仿佛另一段沉默的过往。
“我那时……以为是为她好,”萧竹盈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对话,又像在向岁月忏悔,“跟着他祖父,至少…”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夹杂着由悔恨堆积的砾石,每吐一字,都参杂着血肉的撕扯,“至少比跟着我要过得好。”
她终于说完了,却像耗尽了所有气力,脊背微微佝偻下去,仿佛那至少二字,是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了她多年来赖以自欺的借口。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根本不顾自我的意愿,她似乎又沉入了岁月的风雨里,那场温暖又冰冷刺骨的风雨,令她躲又躲不掉,逃也逃不了。
萧竹盈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仿佛正握着当年那个襁褓的温度,也握着风雨坪上浸透骨髓的寒意。
“风雨坪之后……”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我把少一交给了他祖父,,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我硬着心肠转身,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跟着我,一个被叶小钗抛弃、被江湖指点、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女人,能给他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后来……我不甘心,恨意像毒藤一样缠住心,越勒越紧,我两次找到叶小钗,想要杀了他这个负心人。”
阿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是萧竹盈必须吐出的毒。
“第一次,我远远看着他,他背着刀剑,沉默地走着,脸依旧……平静无波,我凝聚了所有恨意与力量,冲到他的面前,想要质问他,想要杀了他,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那时我竟生出一丝希望,或许风雨坪只不过是一场梦,或许他是有苦衷的……”
“盼望他的眼神里能够因我的出现有一丝涟漪……可是他只是顿了顿,躲过我的武器,继续地向前,路过我而去,仿佛我只不过是他岁月里的一场风雨罢了……我再三收拾的勇气,在那一眼的漠然里,在更加确认的事实里,溃不成军。”
“第二次,我学乖了,埋伏、偷袭、我用上了所有的手段,他拔剑了,他为了我们的未来学的剑,果然很厉害,但他……没有杀我,甚至没有伤我,只是用剑逼退我,制住我的攻势,然后……看了我一眼。”
萧竹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记忆,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尘土,他收剑,转身,立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比死还冷,我的恨,我的痛苦,我的存在,在他眼里,轻如尘埃,不值一顾,连让他动怒或记忆的资格都没有。”
炉火摇曳,映着萧竹盈惨淡的容颜。
“就在那时,消息传来了。”萧竹盈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又突然拉低,“半陀废说……叶小钗为了铸造一把幽灵魔刀,投身炼剑炉……自尽了。”
她睁开眼,满是空洞的疯狂与破碎的痛楚。
“哈……哈哈……”她低声笑起来,“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为了一把刀?一把刀!”
“我该悲痛的,我爱的男人死了,可我心里……为什么全是恨?那几乎将我吞噬的恨!我萧竹盈在他的心里,竟比不上一把武器,一把杀人的刀!”
“他能为了一把破刀,连命都不要!却舍不得看我们的孩子一眼,看我……一眼……”她几乎是嘶吼出来,随即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我们的那些经历,那些誓言,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