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恨交加……原来是这么痛,心就像被掏空了,塞满了冰与火,他不爱我,我可以恨他,他死了,我又能恨谁呢?我能恨谁呢?”她讲述到最后,眼神里满是迷茫,“恨一剑万生?但他救了我,恨教他的半陀废?若不是半陀废,叶小钗也不会活着……这个世上……我好像能恨的只有我自己了,说不定我真是我爹亲说的那样,像所有人口中说的那样,一个不自爱,人尽可夫的贱人!”
她激动地说,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月中天,旁边坐着阿容,回到了那个令她无比痛苦的时光里,然后又像是找不到目标一样,只是望着自己的手,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道:“我只是……一个勾引叶小钗与他恩人一剑万生成仇人的妖女……”
一滴泪缓缓掉落,击碎平静的水面,将她的倒影扭曲得不成人样。
阿容没有立刻说话。
阿容看着几乎被回忆撕碎的萧竹盈,看着她定格的动作,像一片被暴雨淋透的枯叶,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却照不进无神的眼眸。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了萧竹盈那只死死攥着杯子,仿佛要嵌进杯子里的手,温暖透过微凉的指尖传递过去,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萧姨,”阿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很疼,对吗?”
萧竹盈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才被拉回些,聚焦在阿容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怜悯,只有你的痛苦我看见的平静,看见她的痛,看见她被无数次否定、践踏,甚至怀疑到粉碎的自我。
“他们都说你该恨,恨叶小钗,恨命运,或者恨自己,”阿容的声音一如既往,每个字都清晰,“可恨到了后来,却连恨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剩下无处安放,烧穿五脏六腑的痛,痛他为何如此,痛自己为何如此,痛命运为何如此,甚至孩子……都痛得想都不敢想了,是不是?”
萧竹盈的嘴嘟囔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颗一颗的泪水滑落,滴在阿容的手上,滚烫。
阿容没有松开手,仍由泪水浸湿,她想起娘亲的话,有些痛,就像骨头断了,接起来的过程是会痛彻心扉的,旁人替代不了,但至少可以陪着,让痛的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孤身风雨中。
“萧姨,你不是贱人,也不是妖女,”阿容一字一句,仿佛在讲述一个真理,“你只是一个爱了,信了,然后被那场爱与信任……几乎杀死的人。”
“至于叶小钗……”阿容顿了顿,望向院子里的月光,看到那个执刀的背影,“他选了另一条路,一条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路,那条路上,没有你,没有那个孩子,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是分析:“所以,他并不是故意让你这么痛,不是看不见你的痛,只是在他天平里,还没有重要到让他改变脚步,甚至不知道他回头一眼,这才是最为心冷的地方,不是吗?连恨都失去了方向,因为他并非怀着恶意,他只是……走向他认定正确的地方,而您和孩子,不过是被他掀起的尘埃掩埋了。”
萧竹盈安静地听着,那场将她燃烧殆尽的烈火露出了最冰冷的基地,不被看见,不被计入天平,这比单纯的背叛更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
“半陀废说他死了……”阿容眉头轻皱,思索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和萧竹盈说叶小钗还活着,但今天或许并不合适,“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他的所有都献祭给他的道与恩,若是假……”她看向萧竹盈,“那便是有人想要你安分,或者为了叶小钗无牵无挂,而编造的谎言。”
“萧姨,无论哪种,你都被排除在他的人生故事之外了,无论生死。”
萧竹盈脸上的疯狂与空洞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取代,恨需要力量,而认清自己连被恨得资格时,支撑了她那么多年的气渐渐散去,只留下更大,更虚无的荒凉。
“……我该这么办?”她问,声音嘶哑,“阿容,我这辈子……好像全错了,爱错了人,信错了话,连孩子……都送走了,我现在,除了这身武功与洗不净的过往,还剩下什么?”
阿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抽回手,重新给萧竹盈那凉透的杯子续上温水。
“我听过一句话,”阿容看着水汽慢慢说,“当人不知道自己该这么办的时候,或许停一停,不再问我该这么办,而是问一问,我现在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比如,喝完这杯药饮,让今晚能稍微安眠。比如,明天清晨,去看看院子里那株您去年随手种下,却一直没怎么管过的山茶,是不是结了花苞。比如……允许金羽兰那孩子,再叫您一声娘亲,而不必立刻想到金少爷,也不必立刻感到愧疚或痛苦,只是听听那声呼唤本身。”
“路是一步步走的,”阿容的声音很轻,“您过去的几十年,活在别人的选择,别人的谎言,别人的评价里,现在,或许能把那片烧焦的土地清理出来,问问自己,现在,我想种下什么属于萧竹盈的东西?不是叶小钗的妻子,不是孩子的母亲,不是欧阳上智的义女,就仅仅只是萧竹盈。”
萧竹盈怔怔地看着阿容,看着这个年轻地,却在苦海里建造出一座寂静岛屿地少女,她地话里没有未来,没有安慰,只是指着脚下那片属于她的废墟。
萧竹盈缓缓地,松开了几乎要捏碎杯子的手指。她端起那杯温水,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吞咽下去,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流入冰冷僵硬的躯壳,带着药草微苦后的回甘。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白了”。
但阿容知道,今夜这场几乎将旧伤疤彻底掀开的倾吐,或许是一个开始,不是走向遗忘或原谅的开始,而是走向面对与整理的开始。
整理那一地狼藉的过去,看看里面,是否还能捡出一两片,属于萧竹盈自己的,未被他人定义的碎片。
阿容收拾了杯盏,将炉火拨得小了些,留下一室宜人的暖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告退,留给萧竹盈一片独处的、可以慢慢咀嚼痛苦与话语的安静。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竹盈依旧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月光,侧影不再那般佝偻绝望,而是透出一种疲惫的平静。
阿容轻轻带上了门,轻声说:“小兰,故事听完了,走吧。”她转身看向静静矗立在院子里的金羽兰,她咬着牙,死死握住羽扇。
左手接住飞来的夜月,听夜月讲述着自己这次不带阿容离开不夜天的经历,阿容点了点头。
金羽兰像是没有听到阿容话,直到她走到身前,被她拉走,才回过神来。
她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阿姐,我想要离开月中天一段时间。”
阿容叹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好。”
“阿姐不问我去哪儿吗?”她擦拭眼泪,望着阿容,望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