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正是赵武。听罢几轮论战,她心中大体有数。见这名学子持论大胆,不禁雄心陡起,想试试自己的观点能否当得他人诘难,更想考验考验自己的应变辩才究竟水准如何?
回头与庆安宁一对视,见他眼中满是信任激励的笑意,心中一松。原本残留的一丝顾虑惧意也消散了。深吸一口气,赵武缓缓走出人群,在众人探究好奇、又或轻蔑讥刺的视线中走上木台。
陈嚣望着迎面而来的少年,不禁有些讶然。待他向自己躬身拱手,竟迟钝地忘了递过令箭。
“学生无资格参与么?莫非辩台限制学子年纪?”白衣少年抬头望向陈嚣,视线中写满了纯粹的疑惑。
“自然不限。请。”陈嚣忙递过令箭,虚手一礼道。
白衣少年接过令箭,对着陈嚣拱手一躬,转身走到那名胜出学子的对案前缓缓坐下。与对方相互一拱手,面对对方轻忽的视线,淡然从容地开始她的叙述。
“在下听得先生说‘若无精兵,何有可用之资’。此说无错,然世有精兵,变弱灭亡之国却屡见不鲜。且不说桀纣坐拥强盛之兵,却亡于周武王。眼下便有强兵如魏武卒、精铁兵骑如韩卒、还有赵之边军。三晋强兵精悍如斯,却屡败于秦,这正说明精兵强将不足以全然强国。因此先生说练兵遣将为用兵之本,再下不敢苟同。如荀夫子所说,使百姓亲附、上下一心才是保证必胜的根本。也好比《孙子兵法》开篇所说:‘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可以与之死,与之生而不畏危。’可见兵圣也持此意。唯有以道之本辅以先生所说强兵之术,方能百战百胜。先前败下阵的那位先生与先生均不明两者并不矛盾,而是相互不可获缺的部分。”
“道为本、术为用。如此方是完整成事者的面貌,而术必生于道方显威力,若偏离道术便无以为用。譬如精兵强将必以强大的国力为前提,方能发挥威力。而强大的国力以百姓亲附为本,因此国民凝聚为用兵之本。而凝聚国民之心的无非‘仁义’二字,安民、安农、不杀戮等经典义兵标准也就由此而生。其本便是民心所向。”
“因此先生说仁义是出兵之由、军纪之名实为本末倒置。本质该是出兵之由出自民心期盼,军纪该出自民心军心期盼,这叫‘仁义之名,正正之师’。就同孙子在兵法中排列的顺序一般——道、天、地、将、法。道为民心是根本,其次才是天时地利的用兵之法。再其次是强兵遣将之法,最末位的才是权变谋略。惜乎世人均追求末位的将与法,连天时地利都少能想到,何况道?”
“道隐微难见,难以描述。只能阐述天、地、将、法来概括其本。而常人难以明白道,只将天、地、将、法当作圭臬奉行,却将万事之纪的道给抛弃了。这也是许多君王为何得闻良谋却难以行,身侧有良臣却难以用的缘故。殚精竭虑不得强国,反而使邦国愈发衰弱的根本原因。”白衣少年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滞涩阻碍。
他的声音缓缓回荡场中,不知不觉所有人都静默下来,专注地听着他的叙述。
“听先生所言,莫非先生是道家的忠实拥护者么?”对面的学子目光一闪问道。他的轻蔑之色已大为收敛,心下将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当作值得一辩的对手。
“在下读道家典籍略多,然诸于百家其余诸典亦读过不少。说不上拥护哪家,反对哪家。”白衣少年依旧平和地淡淡道。
“难道复井田、归周礼的迂腐儒家,先生亦不反对么?”学子一皱眉道。
“先生之论从何说起?”白衣少年一问,学子与场中众人均不禁一惊。
天下人皆知儒家复古之论,白衣少年这般问是故意的罢?
“天下谁人不知儒家主张?”
“人尽皆知就是真知么?老子有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还有‘大日逝,逝日远,远曰反’一事一标准经由传扬,天下尽知之时便早已不是其最初模样。儒家之主张也只有孔子这位先贤所言做得准,便是有被称为儒家弟子的几人言论有复古之意,也无以代表儒家本意便是复辟。”
“就说儒家孔夫子,其求礼之本意便是寻找一种足以使天下归复太平的方法。虽然周礼已不合当时天下之时宜,可孔夫子所赞誉阐述礼之本质并无差错。当年周公制礼之时,那便是最适宜的制度。否则天下何以有周八百年?儒家的本质是求道无畏不改之精神。正如‘朝闻道,夕死可矣’所描述那般。虽有知见之敝端,却依旧深有真知灼见。怎能说纯粹迂腐而反对遗弃呢?何况孔夫子晚年再未周游以求规复周礼,或许是多年碰壁领悟周礼之制已不合时宜罢?虽是在下一已之见,颇有臆断之嫌,但儒家本质绝非一无事处,纯以复辟为能事的迂腐学派。”白衣少年神情坚定决然道。
说到此处,顿得一顿,白衣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瞬息间却又复归坚毅缓缓续道:“再者说,在下以为天下诸子百家所描绘阐述的本质是同一的:以亘古不变之人性为基,寻求万世治理之道,描绘这熙熙攘攘的天下。天下既然只有一个,百家又怎么会描述百种事物?终究是一条同样的路。强分派别互相攻诘实乃人之成见所致,而非本质所致。所以在下不反对亦不拥护任何一家,因为百家在我心中没有区别。我所试图追求的,是百家背后唯一的本质。”
少年的言语字字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心中猛烈震动。他说的是在场学子无人想过的,无人敢想的。
陈嚣与白衣少年对案的学子愕然愣怔,台下庆安宁露出会心的微笑,望着台上赵武的侧颜,心里涌动着心意相通的喜悦。人群中有一绿衣身影望着台上少年不禁睁大双眼。是那日木楼中与他相撞的白衣少年,原来他竟有如此领悟与辩才么?师门中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少学弟子。可若是新来的学子,怎的几日前就在书楼中见过?
木楼上茶阁中,荀子放下手中茶盏,面露欣慰感叹的笑容。这孩子果然如他所料。
另一边的春申君亦是痴痴怔怔地看着窗外场中,那白衣少年所说的是他从未深思过的,更是他从未听过的。骤然听闻,心下翻江倒海乱纷纷的。
一时场中如凝固了一般,过了半晌,敲鼓的执事才想起敲鼓。三通隆隆鼓声过后,场中依旧无一人发言。对案学子缓缓起身,对着白衣少年深深一躬,转身将令箭归还陈嚣,两人相互一拱手,学子匆匆下台了。
“还有人挑战么?”陈嚣望着肃然默然,还未从震撼中回过神的人群道。
“敢问我可弃权下台么?”白衣少年起身走到陈嚣面前淡淡地问。
“自然。只是弃权视作认输,你想好了么?”陈嚣有些吃惊地道。
“本就不是为了输赢,只是心有所感求得一吐为快。兴起而来,兴尽而去。任性之举得海涵,幸何如之?多谢先生,多谢诸位。”白衣少年淡淡微笑着对陈嚣与场中学子们拱手道。
末了转身飘然下台,她与庆安宁相顾而笑,迫不及待拉着他到一旁,分享自己方才全心全意投入叙述的心境有多么畅快。
在这少年的一番横空插言下,众人都被搅得没有了心绪。赢家也全然没有往年的热烈欢腾,沉沉地接受了陈嚣的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