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押回所里时,天已经蒙蒙亮。牛明良端着一脸盆凉水守在院子里,看见我们就往每人手里塞块毛巾:"宋指导让烧的热水,在灶上温着呢。"他给瘦子解手铐时,手抖得差点把钥匙掉进泥里,被刘长坡瞪了一眼:"稳住!罪犯也是人,别跟抓小鸡似的。"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了整整一天。那些赌徒像揣了定心丸,要么梗着脖子说"就玩了两块钱",要么耷拉着头装聋作哑。刘长坡拍着桌子吼得嗓子冒烟,李振猛急得在屋里转圈,我看着笔录本上寥寥几笔,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让开。"曲所长突然推门进来,他刚在所里转了一圈,裤脚沾着草屑。他往赌徒面前一坐,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就那么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王老三,你儿子在县一中读高二,上次你媳妇来开户籍证明,说想考警校。"
那个叫王老三的赌徒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藏不住了。
"李老四,你老娘的低保这个月该复核了,少了你的签字可办不了。"曲所长又看向另一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你们聚在这儿推牌九时,村西头的张寡妇正抱着发高烧的孙子往卫生院跑,黑灯瞎火的,摔了两跤。"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过的声音。有个年轻赌徒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瞪了回去。
曲所长站起身,往墙角的暖水瓶里续了点水:"你们挣的是庄稼钱,一滴汗摔八瓣换来的。组织者抽成三成,你们输的钱,够买半亩地的化肥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坦白从宽,不仅能少判,家属还能来所里领你们秋收前种的那几分地的菜苗——宋指导让人帮你们浇着呢。"
这话像把钥匙,王老三突然"扑通"跪在地上:"我说!是邻村的赵老五组织的!他说这瓦房偏僻,警察找不到。。。。。。"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聒噪得很,却让人心里敞亮。牛明良趴在门框上记笔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鼻尖上沾着块墨渍,像只刚偷过油的小老鼠。
案子结了那天,宋指导让食堂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牛明良捧着碗,喝得鼻尖冒汗:"曲所长,您咋知道王老三儿子想考警校?"
"上次他媳妇来□□明,哭着说家里穷,怕供不起。"曲所长往他碗里舀了块鸡脯,"干咱们这行,眼里得有案子,心里得有人。"刘长坡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接话:"就是,别学某些人,把警帽落食堂,让炊事员张婶追了半条街。"
牛明良的脸"腾"地红了,筷子差点掉地上。我想起早上帮他找帽子时,看见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今日任务:给张婶修缝纫机",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场抓赌行动像块试金石,把新团队的棱角磨得发亮。牛明良开始跟着刘长坡学做询问笔录,虽然总把"籍贯"写成"寄贯",却能把每个嫌疑人的家庭情况记得比户籍册还清楚。有次问一个偷玉米的老汉,他张口就说:"大爷,您家二小子在广东打工,去年寄回来的钱够买台拖拉机了吧?"老汉愣了半天,红着脸把偷玉米的事全招了。
李振猛不再见了蟑螂就跳脚,反而能一边拍死蚊子一边给报案人倒水,粗中有细的劲儿让宋指导直夸"孺子可教"。有回处理邻里纠纷,两家人正吵得凶,他突然说:"别吵了!李大爷,您孙子昨天还跟我说,想让张大爷教他编竹筐呢!"两家人一听,都愣住了,没一会儿就消了气。
曲所长依旧每天最早到所里,他的保温杯里总泡着枸杞,茶水颜色浓得像墨。有天我见他蹲在院子里,正用指甲抠警车轮胎缝里的泥块,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半面斑驳的荣誉墙。
"小周,"他突然抬头,"明天跟我去趟王家庄。"我愣了下,想起那间废瓦房,墙角的煤油灯印还在,像块洗不掉的疤。曲所长拍了拍我的肩:"给张寡妇家送点米面,她孙子烧了三天,昨儿刚出院。"
牛明良听见动静,从户籍室探出头:"所长,我申请一起去!"他腰板挺得笔直,警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阳光照在肩章上,泛着微微的光。曲所长笑了笑,没说话,却把装米的袋子往他手里塞了塞。
警车驶过玉米地时,露水还没干透。张寡妇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摇晃。曲所长把米面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包水果糖:"给孩子买的,甜甜嘴。"张寡妇抹着眼泪,非要塞给我们几个刚煮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回程时,牛明良一直摸着兜里的糖,像揣着个宝贝。李振猛从后座探过头:"牛子,啥时候请客啊?"牛明良红了脸,却把糖分给了大家,连最不爱吃甜的刘长坡都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直咂摸:"嗯,真甜。"
夕阳把警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金色的路。曲所长哼起了小调,是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调子跑得没边,却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暖烘烘的。牛明良跟着哼,声音越来越亮,惊飞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四、燃烧的柴垛
日子像昝岗乡的河水,慢慢淌着,偶尔也会撞上几块礁石。九月刚收完玉米,纵火案就像块黑石头,"咚"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第一把火是在李村烧起来的,张老汉堆在院墙外的柴垛一夜之间成了黑炭,火星子窜到房檐,燎焦了半片瓦。我们赶到时,张老汉蹲在灰烬旁,手里攥着根没烧完的玉米秆,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警察同志,这是要毁了我的活路啊。。。。。。"
他的柴火是准备过冬的,攒了大半年,有玉米秆、棉花柴,还有几捆硬实的槐树枝。我蹲下身摸了摸灰烬,里面还透着点温度,边缘有明显的助燃剂痕迹。"大爷,最近跟谁红过脸?"曲所长递给他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张老汉猛吸了两口,烟锅都快烫到手:"能跟谁吵?就前阵子跟村西头的刘癞子争过地界,他说我家柴垛占了他半尺地。。。。。。"
没过三天,王家庄的柴垛也着了。这次烧得更凶,连猪圈的顶棚都被引燃,三头小猪仔活活烧死在里面。王寡妇坐在地上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招谁惹谁了?男人走得早,就指望这猪崽过年给娃交学费。。。。。。"
她的邻居偷偷告诉我,前几天刘癞子来借盐,看见王寡妇家新收的玉米堆在院里,还问"卖不卖",被王寡妇骂了句"二流子"。
谣言像野草疯长。有人说看见白胡子老头在月下点火,有人说这是报应,更有甚者,半夜举着桃木剑在村口转悠,吓得孩子直哭。曲所长在会上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邪不压正!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分工时,牛明良攥着户籍册的手直冒汗:"我、我查近五年有纵火前科的,还有近期从外地回来的可疑人员。"他的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张表格,把各村的柴垛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像幅作战地图。
我和刘长坡泡在村里,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有天在李村走访,张老汉的邻居偷偷拉着我说:"前阵子,看见邻村的刘癞子在柴垛附近转悠,他前几年因为烧别人的麦秸垛坐过牢。"
"刘癞子?"刘长坡摸出本子记下来,"这人我有印象,出狱时还是我送他回的家。"
牛明良在户籍系统里翻出刘癞子的档案时,手指都在打颤:"他、他上个月刚从县城回来,租住的地方离两个着火点都不到三里地!"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眼窝深陷,嘴角撇着股狠劲,像只没吃饱的狼。
曲所长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拍板:"布控!今晚他肯定还会动手——秋收刚过,家家都堆着新柴。"
夜风带着玉米秸秆的甜味,我们蹲在麦秸垛后面,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刘长坡往我手里塞了块饼:"我媳妇烙的,夹了辣椒,提提神。"饼还带着余温,辣得人额头冒汗。
凌晨两点,一个黑影果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王家庄的柴垛旁,手里攥着个玻璃瓶,借着月光能看见里面晃悠的液体——是煤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