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的挫败感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长,盘根错节。旧城区那套由主教默许的灰色产业链,像一滩散发着恶臭却深不见底的泥沼。他知道问题所在,甚至摸到了一些脉络,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直接刺杀主教?且不说成功率和后续连锁反应,单是想到但可能因此陷入更深的漩涡或被牵连问责,他就无法下定决心。揭露?证据不足,体系包庇,他的身份敏感,弄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但的处境更糟。
他似乎被困住了,空有杀意和调查来的线索,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真正伤及那腐败根基又不殃及池鱼的发力点。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但那边。上次在地下室,他几乎算得上是提议但离开这个烂摊子,去寻求一份更清净、更安全的工作。他以为那是个显而易见的更好选择。但但的反应让他清晰无误地感受到了失败。但似乎有他自己的坚持,或者……是无法挣脱的束缚。这种“为你好你却不要”的挫败,混合着对但继续在那阴暗地下室里放血制膏的心疼与愤怒,让未的心绪时常处于一种焦躁的低压状态。
他将一部分无处宣泄的精力投向了协会的任务系统。既然暂时动不了外面的毒瘤,至少在这里,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证明自己并非纯粹的“残次品”。他开始有意识地筛选那些难度更高、贡献点更可观的蓝色乃至浅紫色委托。不再是简单的区域调查或低级护卫,而是涉及复杂环境探索、潜在敌对生物清理、甚至需要一定战术配合的中型任务。
然而,“无魔法亲和”就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许多任务简报里看似寻常的要求对他而言都成了难以跨越的门槛。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研究替代方案,依靠更极致的体能、更敏锐的五感、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来弥补。过程往往加倍艰辛,风险也更高。
失败的经历不断提醒着他那条难以填补的鸿沟。他变得更沉默,训练更刻苦,对自己要求近乎严苛。非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地非要跟着出所有任务,而是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陪伴:在未结束高难度任务归来时,准备好舒缓肌肉的药剂;在未对着任务简报皱眉时,默默分享一些自己关于类似环境的经验;在未因挫败而周身气压极低时,只是蹲在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扫过地板,仿佛在说“我在”。
未能感受到非洛的变化,那份喧嚣下的体贴让他心头的坚冰偶尔泛起细微的裂痕。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将那份难以名状的感觉连同其他纷乱思绪一起,压进心底更深的地方。
就这样,季节轮转,协会内部的无窗环境让人对时间的流逝有些麻木,直到某个被标记为新年的早晨。按照协会的一历法,这是一年的第一天。
未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正准备进行晨间训练,房门却被敲响了。节奏轻快,是非洛的风格。
打开门,非洛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期待和一点点紧张的笑容,手里居然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蛋糕?
蛋糕放在一个朴素的白色纸碟上,体积不大,造型却十分“独特”。蛋糕胚被切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正方体,棱角分明,表面平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切出来的,但上面的“装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用某种浓稠的的果酱,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堆难以辨识的图案,有点像抽象的星星,又有点像拖尾巴的蝌蚪,中间还用酱料挤了两个扭曲的符号,勉强能认出是协会通用语里的“未”字。整体视觉效果,充满了精准的几何造型和狂野的抽象涂鸦的碰撞。
“铛铛!惊喜!”非洛把蛋糕往前递了递,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生日快乐,未!”
未愣住了。生日?他的生日?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未看着那个古怪的蛋糕,低声说。
“我知道啊!”非洛理所当然地说,金色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不记得嘛!所以我想,不如就定在今天怎么样?新年的第一天,一切重新开始的日子!多棒!”他的语气充满感染力,仿佛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主意,“这可是我特地跑去求Oral做的!胚子是他弄的,保证用料安全,绝对没有怪味!上面的画……呃,是我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太擅长这个……可能看起来有点乱。但意思到了!庆祝你加入协会后的第一个‘新年生日’!
未的目光从蛋糕上那歪扭的“未”字,移到非洛因为期待和些许忐忑而格外生动的脸上。晨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给非洛毛茸茸的耳朵和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撞开了未心口某处坚实的壁垒。那感觉太突然,太强烈,以至于他惯常的冷静和疏离在瞬间溃散。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轻轻抱住了非洛。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甚至称不上紧密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非洛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非洛毛茸茸的耳朵尖,能闻到非洛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气息,混合着蛋糕胚那过于洁净的、类似新鲜面粉的味道。他的动作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小心,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非洛完全僵住了。他手里还捧着那个蛋糕,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他能感觉到未的手臂传来的轻微力道,以及未身上那种常年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冷冽气息。这太出乎意料了!未主动抱他?那个总是下意识保持距离、对肢体接触能避则避的未?
巨大的惊喜和羞赧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非洛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脸颊和耳朵瞬间烧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想做出回应,手臂刚动了一下,结果因为过度紧张和慌乱,那条总是比他大脑反应更快的尾巴猛地一甩……
“哗啦——!”
尾巴结结实实地扫过了未房间内靠门边的小书桌桌面。上面堆放着的几份任务简报、一支笔、一个空水杯,还有未昨晚睡前正在翻阅的一本旧城区地图册,全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扫落在地,纸张飞扬,水杯滚了好几圈,地图册“啪”地一声摊开。
声响让未迅速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拥抱结束了,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两人都有些愣神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然后又看向对方。非洛的脸红得快要冒烟,手忙脚乱地把蛋糕往未手里一塞,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帮你收拾!”
说完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蹲下身,胡乱地去捡地上的东西,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耳朵也完全耷拉下来,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未捧着那个造型奇葩的蛋糕,心底那阵汹涌的热潮缓缓退去,留下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柔软感,以及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去责怪非洛弄乱了桌子,也没有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蛋糕上那两个歪扭的、属于自己的字符,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边缘的果酱放入口中。确实,没有任何怪味。只有一点点极淡的、或许来自蛋糕胚本身的、类似谷物淀粉的甜。
“谢谢。”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蹲在地上的非洛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未,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脖颈的红晕似乎更深了。
收拾完东西,唱完生日歌,拉上窗帘关上灯,非洛插上了一根小小的白色短蜡烛,用指尖窜出的一星神圣化火苗点燃。微弱的暖黄光晕在造型奇特的蛋糕上摇曳,映着未有些怔忡的脸。
“好了!快,许愿!”非洛双手合十,眼睛比蜡烛的光还亮,充满期待地看着未,“生日一定要许愿的!很灵的!”
许愿?未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大脑一片空白。愿望?他有过很多“想要”——想要活下去,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似乎都以某种曲折的方式实现了,或者正在实现中。更深层的呢?想要但平安?想要加仑那摊污秽消失?想要自己……不再是被魔法世界排斥的“残次品”?这些念头纷乱庞杂,且似乎都不是对着蜡烛默念就能达成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蜡烛一点点燃烧,蜡油缓缓滴落在蛋糕那过于平整的表面上,凝结成小小的白色圆点,一时不知该将思绪聚焦于何处。
非洛等了一会儿,见未只是沉默,以为他害羞,便催促道:“快呀快呀,蜡烛要烧完了!随便许一个!比如……希望以后天天开心?希望任务顺利?或者希望Oral的蛋白块能变好吃点?”
最终,未只是微微闭了下眼发了会呆,然后便睁开眼,吹熄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