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未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疲惫。
非洛走进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一角台灯的光晕,照亮了摊开的表格、凌乱的笔,以及……一个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冽微光的、造型异常规整精致的小金属盒。
那盒子就放在表格旁边,距离未的手边很近,像是刚刚还在被凝视或摩挲。它的存在感太强了,那种超越寻常废料利用的精细工艺,锐利笔直的折痕,严丝合缝的扣合,以及表面那对称到近乎刻板的几何凹纹,都与房间略显冷清简单的陈设格格不入,也与未平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非洛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他好奇地“咦”了一声,凑近了些:“这是什么?好精致的小盒子!你自己做的?”
他记得未似乎手很巧,但眼前这盒子的完成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把盒子盖住或拿走,但动作慢了一拍。非洛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被吸引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没有掺杂其他复杂的审视。
藏,已经来不及了。解释?未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说辞。这盒子本身,以及它所容纳的东西,都与他试图在协会塑造的、那个沉默寡言、背景模糊、专注于任务和训练的形象相去甚远。它直接连接着他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去,连接着但。
他看着非洛那双清澈的、写满好奇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对他“手艺”的惊叹,唯独没有恶意或刺探。拒绝吗?用冷淡或沉默推开这好奇?未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做不到。非洛的关心是真实的,他此刻的好奇也是直白而毫无杂质的。在刚刚经历了对“他人”和“合作”产生深刻怀疑与绝望的夜晚,非洛这份毫不设防的靠近,像是一道过于温暖、让他无法狠心熄灭的光。
心底挣扎了片刻。最终,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想要分享”的冲动占了上风。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看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警告,“但……不许笑我。”
非洛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看个小盒子还有这种条件。但他立刻郑重地点头,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保证不笑!我发誓!我非洛要是笑话你,就让我……让我一个月吃不到肉!”
这个赌咒对嗜肉如命的非洛来说算是相当严重了。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奇异地冲淡了房间里弥漫的微妙紧张感。
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将那个冰凉的金属小盒拿起来,递给了非洛。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微凉和非洛掌心的温热。
非洛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像是接过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先是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它的外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锐利而精准的折痕和凹纹,由衷地低声赞叹:“天哪,这做得也太好了……这折角,这扣合……”他对精细物件似乎有着本能的欣赏。
然后,他的拇指找到了那个同样由金属丝精巧弯成的搭扣,轻轻一拨。
“嗒。”
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盒盖掀开。里面衬着的、被仔细压平的浅碧色干苔藓首先映入眼帘,那股极淡的、属于旷野或雨后林地的清冷气息隐约飘散出来。非洛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苔藓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束被细心扎起的头发。独特的、微微卷曲的蓝色发丝,在浅碧苔藓和金属冷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幽深的色泽。
非洛脸上的赞叹和好奇,在看到这缕头发的瞬间,缓缓地沉淀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金色的眼眸里光芒流转,似乎在辨认,在思考,也在感受着这束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发丝所传递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重量。
他没有笑,连一丝一毫觉得滑稽或奇怪的表情都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未站在光影边缘,垂着眼,等待着审判,或者说,等待着一种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反响。而非洛,只是捧着那个打开的小盒,久久地、沉默地看着。
非洛脸上惯常的明朗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的严肃。他捧着那个打开的金属盒,指尖小心地避开了里面那束蓝色的发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然后缓缓抬起,看向站在光影边缘、微微垂着头的未。
“原来……”非洛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少了跳跃的活力,多了份沉甸甸的理解,“未你是……会这样收集在意的人头发的类型啊。”
这话让未的耳根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微热,心底那点被窥破隐秘的窘迫和不安更加清晰。他抿紧嘴唇,没有回答,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用力的手指上。默认了。
非洛的目光又落回盒子里,看着那精致到近乎偏执的工艺,那被细心衬垫的苔藓,以及被妥帖安放的发丝。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复杂:“我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你对但祭司的感情,非常不一样。现在,算是印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盒子……真精致。看得出来,你很用心。保养得也很好。”
未正在脑海里飞快地编织借口,也许可以说是在黑市偶然捡到的古怪玩意儿?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觉得荒谬。如此个人化、充满手工痕迹的物品,怎么可能是“捡来的”?然而,以非洛那种有时过于直线条的思维……说不定真的会信?
但非洛没有给他编织谎言的机会。他轻轻合上了盒盖,那声轻微的“嗒”响,仿佛也为未凌乱的思绪按下了暂停键。非洛将盒子小心地放回桌面,然后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未,没有了平时催促或玩闹的神色,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你们……”非洛开口,声音很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还不知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稳定的光晕和窗外模拟夜色深沉的模糊轮廓。未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非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开口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在边境。”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避开了很多细节,比如具体的伤势来源,比如圣痕的初始状态,比如他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但核心的画面是清晰的:一个濒死的、浑身麻烦的少年,和一个在破败教堂里、身份特殊却依旧履行着祭司职责的青年。
“他……但,发现了我。没有报警,没有通知骑士团,也没有把我扔出去。”
“后来呢?”非洛轻声问,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椅腿,听得入神。
“后来……我找机会留在了那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短暂却烙印深刻的片段。“他话很少。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前面主持那些没什么人来的弥撒,就是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看书,或者……摆弄那些草药和发光的苔藓。骑士事件后,他会让我帮忙,递个东西,打扫某个角落,或者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做事。”
“圣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非洛问得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