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爷爷,”我想了想,如此回答,“当然,他们没有集中营,也没有任何强权机构,一切都建立在意识形态的基础上。”
“又是一个典型的东方道路特征,”爷爷表示赞同,“而且是个非常不好的特征。在同等的技术发展阶段,东西方文明的冲突带来了非常不幸的后果。银河委员会要是能有一点共同的、统一的意识形态也好……”
“几何学家这样的文明很少见,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达尼洛夫插话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文明碰撞……”
“什么样的碰撞?”爷爷讽刺地问,“无坚不摧的银河委员会战舰会跑去轰炸几何学家的世界?想什么呢!就连地球都能偷偷实行威慑政策……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装满了钴弹和氢弹的穿梭机在近地轨道上转悠了十来年了。外星人也都心知肚明。指挥官,你们知道吗?”
“知道。”阿拉里的回答冷漠又简洁。
我有点惊慌失措。说真的,我以前从没机会听到这样的机密。
“冲突的类型取决于文明的发达程度,”爷爷继续说,“银河委员会的种族不会冒险发起真正的战争。它们最多会设立一个隔离区,努力将几何学家隔绝在外。这对于一个能带着自己的星球横跨整个银河系的种族来说,是否真能奏效?值得怀疑。双方更可能打一场冷战。几何学家在这个过程中会竭力展示自己社会的美妙之处,一点点瓦解银河委员会。我们一旦离开,银河委员就会失去快递员。阿拉里一旦离开,银河委员会的战斗力就会损失百分之四十。尘族一旦离开,采矿业就会出现危机。而如果强大种族最终醒悟过来,还是决定开战,那等待着银河系的就是种族大灭绝。在银河委员会铺天盖地的火力将几何学家消灭之前,对方的飞船就能把大多数有生命的行星烧成灰烬。他们会给银河系‘投毒’,这是他们的传统特长。我们拿什么抵挡体积小、速度快、防御强的飞船呢?它要做的只是接近一颗行星,扔下带有病毒微粒的炸弹而已。想想看,即使任什族和你们阿拉里把几何学家的整个世界都碾成粉末,他们的飞船还是会留下来。他们会向银河系复仇。这场复仇将持续很长时间,永无止境!”
“如果他们的飞船就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利用的是真空动力,那么它们的续航能力实际上是无限的。”玛莎指出。
一段长长的沉默后,阿拉里又问:
“安德烈·赫鲁莫夫,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挑起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之间的战争?”
“应该说是不需要。二者本就水火不容。强大种族不会容忍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邻居。”
“那你建议我们怎么做?站在哪一方才是比较理性的选择?”
爷爷沉默了。
“也许,还是应该站在几何学家那边。”爷爷话声刚落,我就惊恐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他们的道德观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能给弱小种族某种自我保全的机会。当然,我们还是会屈居一个新的主宰者之下,但至少——能够生存下来。”
但这又算什么呢?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墙面,仿佛想透过墙壁看见他们。难道爷爷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吗?我已经把一切都解释给他听了!是的,一开始我们可以和几何学家结盟,成为友军。一部分弱小种族会脱离银河委员会,团结在几何学家周围。但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强迫我们接受“友谊”理念这一步,几何学家也不会只打算把我们吸收进他们的宇宙乌托邦。在几何学家看来,我们的文明显然是不正确的。我们会静悄悄、不知不觉地被架空。几何学家会找些冠冕堂皇的名头,比如为了恢复被破坏的生态环境,逐步清空我们的太空港,拆除我们的工厂。然后再找个借口,比如让我们的后代掌握更先进的知识,派他们世界中最好的导师来帮助我们。再利用他们的生物技术,帮助我们战胜疾病,顺便也帮我们去除多余的感性和进攻性。一个向往“友谊”的人,内心为什么要充满感情呢?他们甚至能让我们不需要愤怒和憎恶就杀人。按照银河委员会的计划,随着一代代人过去,地球会成为一个新的几何星,成为那些已经不再懂得“母亲”真正含义的新人类的故乡。
“爷爷……”我低声呼喊。但他们没有听见。
“安德烈·赫鲁莫夫,我觉得,你对生命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指挥官说。
爷爷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是的,可能的确如此。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而我们从别佳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一件事:和几何学家开战——必死无疑。”
“爷爷!”我大喊出来,“等等!还有暗影族!你记得吗?”
“几何学家的敌人?”
“对!那些让几何学家仓皇逃走的外星人!”
我看不见爷爷的脸,但他脸上那种宽和的微笑仿佛就在眼前。
“别佳,几何学家的敌人不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朋友。这是其一;其二,他们已经跑得非常远了。暗影族不太可能跟在后面追上来。”
“但我们可以去找暗影族!”
我猜,爷爷一定会疲惫地叹口气,就像平时他为我的固执伤脑筋一样,但他只是简单地答道:
“前往银河系的中心?我不知道这在技术层面是否可行,但意义何在?意义,别佳?就为了去找一个未知种族,然后告诉它们,它们的敌人躲到哪儿去了?它们真的想追杀几何学家吗?如果它们真的想的话,难道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吗?”
“你自己也讲过第三种力量理论!”我愤怒地咆哮。
“这已经不是第三种力量了,彼得。这是第四种。弱小种族,强大种族,几何学家,暗影族。社会的存在法则和物理法则不同。如果说在天文学中,三个天体的相互作用是一个难解之题,那么在政治中,最不稳定的就是四种力量的相互对峙。让暗影族加入现在已经一团乱麻的局面——不管现在局面到底如何——都没人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但如果现在既定的结果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呢?”我问他,“爷爷,如果两种选择都是死胡同,难道不应该试着寻找一条全新的道路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没有去过几何学家的世界,别佳。”
“但我去过!”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然后又问:
“可以放我从这里出去吗?我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吧?”
回答我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接着爷爷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