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上没有飞行员,无法离开。
到此为止了。这就是飞船简短的墓志铭。或许我应该对它抱有一丝同情?
它还是没能战胜自己。它仍然只是一个缺乏自信的智能体,沉浸于全知全能的幻觉中,不值得同情。
谢谢你的坦诚。太可笑了,我居然被自己的思维束缚住了,并为此鄙视自己。我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的……机长,准备登陆。
那一刻,我还以为飞船上安装了跟普通飞机一样的弹射器。驾驶座突然裂成两半,直直向下坠去。我被一堵有弹性的墙包裹在中间,周围一丝风也没有。稳定性非常出色,座椅没有翻倒。脚下是蜿蜒的海岸线、熟悉的拱顶温室和寄宿学校的塔楼。飞船则在我头顶逐渐消失。
这感觉也还不错。但降落伞在哪儿?
座椅正以无可挽回之势冲向地面。我疯狂扭动,试图从座椅中挣脱,双手四处摸索安全带的锁扣,但这椅子上好像根本就没有锁扣。死死抓在手里的种子现在极其碍事,可我又无法狠心扔掉它。安全带锁扣到底在哪儿?条件反射永远比理智来得快,我就像从战斗机中弹射出来的飞行员一样,本能地想从座椅中脱身。
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也没有降落伞!
我无法保证还能修复你的身体。库阿里库阿低声说。
白雪茫茫的地面飞速逼近,我似乎就要带着加速度硬着陆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空投”吧。对一个真正的陆战队员来说,这个结局倒也不错……但几何学家怎么对冲着陆时的冲击力?用反推器吗?降落伞?滑翔翼?还是无坚不摧的信念?
我脑子里飞速掠过一连串传说。飞行员们总爱讲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有的飞行员掉落在雪堆上,有的掉落在农田里,有的掉在干草垛上……
几何星正在迅速朝我靠近。看来它注定会给我一个短暂而热情的拥抱。
恐惧感忽然消散了,消弭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
我已经在无可挽回地急速坠落。就这样……捆在座椅里,在寒冷和窒息中失去意识,无助地下坠……纯净的雪原如此欢快地迎接着我的到来,这就是几何学家的星球。
我并不感到恐惧。
我已在劫难逃。
何况我知道,几何星的大地是那样炙热地爱着我。
座椅充气膨胀,变成了一个富有弹性的气垫,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我的确受了一下撞击,但力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随后,我看到了光。包裹在座椅外的薄膜裂开了。我脸朝下趴在雪地里。空中,一片片雪花打着旋儿缓缓落下来。
这是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充气减震器,居然能保护我从两千米高空平安落地?难以置信。它就像儒勒·凡尔纳笔下那个送人上月球的空心炮弹上的液压弹簧[4],起不到什么实际的缓冲作用,是座椅巧妙地吸收了所有坠落产生的冲击力……他们一定是使用了某种力场,某种类似减震保护囊的设备。
我有些轻微耳鸣,这算不了什么大碍。冷冽的空气和清澈的天空甚至让我感到愉悦……我站起来,用破布条裹住脑袋。脑子里有个声音远远地说:
“裹着羊膜出生——必有后福。”[5]
这里离寄宿学校还有两公里左右。我仔细观察了片刻,看会不会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坠落。
应该没人察觉。当然,前提是我在下坠过程中是隐形的。如果这种登陆方式原本就是用于秘密潜入其他星球,那么我的期望很可能成立。
座椅的残骸很快就被白雪盖住了。很好,我甚至不必掩藏降落伞。
只需要把自己藏好就行。我可以偷偷摸到传送舱附近,或者试着再偷一架飞船……
或者干脆别管种子了?手一抬,扔掉它……或者小心翼翼地把它埋在这片傻瓜国的“宝地”,然后前去投降?
种子还在我手心燃烧。我赶紧合上手掌,小声说:
“克雷克斯,费克斯,佩克斯……我要把你埋起来吗?”[6]
这块小小的暗影沉默着,它还不习惯给我答案。尼克·里梅尔此刻也不知所踪。
“我们很需要你,”我说,“请理解我……还有你,尼克……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你们的星球固若金汤,但地球却无人守护。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能守护它了。”
他们都默不作声。上帝无法与人类共情,死人也很难与活人争论。
一阵轰鸣声从天边传来,又消失在远方。追兵循着我的飞船追来了。
“就把这阵轰鸣当作种子和尼克的答复吧……”我说,“就当我获得他们的允许了……库阿里库阿,我可以在这儿躺到天黑吗?你能保证我不会失温吗?”
可以。
它只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狐疑地瞥了一眼雪地。除了我脚边被充气减震囊覆盖的地方,雪地上已经了无痕迹。我一头埋进干燥酥松的雪地,越埋越深……直至触到土地。我不知道在旁人看来这是幅什么光景,但总比直挺挺杵在雪地里好。
库阿里库阿没有让我失望。我丝毫不觉得冷,只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皮肤也火烧火燎,这样恐怕很难睡着。我刚才还暗自担心共生体会让我身上长出毛来保暖,还好它没有那么做,只是加快了我的血流速度。但这么做似乎会加速散热。躺在雪地里真是最好的减肥方式。等到晚上,我能消耗掉三公斤自体脂肪……
我就这样躺在雪地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我时不时地睡着,陷入杂乱无绪的梦境。梦中我总被推着往前走,不知要去做些什么。整个世界都是扭曲封闭的,就像一连串冰冷逼仄的洞穴。我在迷宫般的洞窟中徘徊,找不到出口,为自己的无力而痛苦,而我那所剩无几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醒来后,我在微微融化的雪窟中打着哆嗦,抬起头来。种子的光芒穿透皮肉,一只手被照得血红。眼前隔着一层雪雾,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将脑袋深深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寄宿学校的校舍死气沉沉。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他们发现导师别尔的尸体后,很可能已经疏散了所有孩子。说不定,我还会和前来调查真相的退化使者们狭路相逢,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钻进雪堆,想再睡上一觉。白昼长得让人难以忍受。我的飞船可能已经被击落了。几何学家会发现飞船里根本没有飞行员吗?毕竟他们知道我有“空投”的可能性,会不会顺着飞行轨迹来找我?我有那么多问题,却一个答案也得不到,只能自言自语,呼唤着潜藏在我意识深处的尼克·里梅尔,漫无目的地对着库阿里库阿提问。我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里梅尔沉默着,库阿里库阿只会用只言片语来敷衍我,它似乎也处于痛苦挣扎之中。有时我觉得,过去的一切——联邦安全局雇员玛莎和达尼洛夫、汇集了五十万个星球的暗影、死而复生返老还童的爷爷——全是梦境,是我的疯人呓语。可能我从几何学家的集中营逃出来后,就一直躺在这片雪地里。说不定,彼得·赫鲁莫夫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也从未存在过,我自始至终都只是精神失常的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一个因为失手打了自己导师而被罚劳役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