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火种。它是真实的,比包裹着我的白雪还要真实,比我那因紧握住它而充血的手掌还要真实。种子重于一切。至于我……我只是它行走的附属品,是将它带到这个世界的工具。
我从雪中钻了出来。那个瞬间,深红色的母星恰好沉入了地平线。太阳也是种子,一颗强大又冷漠的种子,它也能驱散重重阴霾。
“放我走吧,里梅尔……”我请求他,“放我走吧,暗影……放我走吧……”
我想要放声大哭。我不知道该不该顺从里梅尔的意志,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还想不想拯救几何星。难怪他要消失。无论他曾有过什么梦想,无论他在孤独中写下了怎样的诗句,他身上的每一寸骨肉都仍旧属于这个世界。他完全有权力将这个世界献给门,也有权力将种子还给我。只有里梅尔可以决定,谁的故乡能进入暗影。
快让这一切结束吧。随便怎样都行,只要能快些结束。也许,我和几何学家的飞船一样自由;也可能跟达利一样,只是提线木偶;又或者,我跟尼克·里梅尔一样幸福。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让这一切结束就行。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袋有些发昏。身体为了抵御寒冷消耗了太多能量。但天已经黑了,雪又飘了起来……我必须走了。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钻下水道是个蠢主意,但我实在不知道温室的其他入口。当然,如果几何学家已经发现有外人潜入过寄宿学校,肯定会堵上下水道,或者在里面装满摄像头……我走到温室旁,停下脚步思索着。
雪下得更大了。我恍惚觉得自己昨天才来过这里……昨天?不,那已经是一周前了。我仿佛经历了永恒。
已经无所谓了。
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入口,它被雪埋得严严实实。我扒开雪堆,做好了被捕兽夹咔哒一声夹住,或者突然被麻醉枪击中的心理准备。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是熟悉的小门和小把手。拉开门,湍急的水流声传来。一切又像滑稽剧一样重演了。
但,真的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我记得这栋建筑物有三个入口……但我没有打开它们的权限。如果变成导师别尔的样子,我或许能打开大门,但别尔已经死了,他的指纹可能已经被系统清除了。
顺其自然吧。
我爬进下水道,关上门,跳进水里。水流如同老朋友一样温暖地轻抚着我,狭窄的隧道墙壁摩挲着我的身体。嘿!你们真的如此粗心大意吗,几何学家?
我被水流冲进圆形小厅,甩到了过滤口上。哗哗作响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到我身上,汇成一道小型瀑布流向地底。我躺在地上环顾四周。这里空无一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如果别尔到现在都没被算作死亡人口,那就意味着我也还算一个活人!
谁有权力管理导师呢?别尔绝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他们会以为他经过痛苦的挣扎,纯粹出于个人意志,决定离开寄宿学校。他们坚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解释清楚。但卡蒂的确看到了我,还看到了我从尼克·里梅尔变成导师别尔,再变回我自己的全过程。难道没人相信她说的话?难道她没对任何人提起?
这不可能。
至于我的飞船遭到追击,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他们只不过是发现一艘飞船接近几何星,而且驾驶员是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但众所周知,里梅尔已经命丧疗养院。
整件事情都极其诡异……不合常理……却又说得通。
我走近排水口,在宽阔的洞口站了一会儿。我被这冷水澡激活了,不再心如死灰。
来吧,别佳……穿过这条通道。
我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把手,顺着滤水井爬上去,推开井盖,竖着耳朵,蹑手蹑脚地探出身子。
似乎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偶尔能听见细微的声响,但微弱模糊,更像是血流在我血管中奔腾的声音。
我钻出井盖,胸前沾了一块泥也无暇理会,就这么爬进了温室。
“噢……”
一个轻巧的黑影直奔我而来。我差点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对方。
我总是这样。伸手、擒拿是我的本能反应。
但我克制住了冲动,转而放开紧握的拳头,让手心里橙红的种子照亮黑暗。
一个红头发的孩子慌忙后退,绊倒在一棵树上,手足无措地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到退路。我立马认出了他,心里微颤了一下。
“蒂尔,别怕。”我总算爬出了井盖,轻声安抚他,接着用一只脚把井盖踢回原位。男孩儿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但毫不惊讶。
可能寄宿学校里的所有孩子都知道这个伟大的秘密通道——排水井。
“我没有害怕,”男孩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我,“您是谁?”
“我是古老的地下幽灵。”
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容。
“求求你,别叫出声,不然我就会变成一截湿乎乎的树干。”我恳求他,然后蹲下身子。对付孩子,就跟对付狗一样……请原谅我,伟大的裴斯泰洛齐[7]和马卡连柯[8]。我知道你们主张不能压制孩子,不能拿大人的权威唬弄孩子。
尤其是当你湿漉漉脏兮兮、大半夜从地底下满脸凶相地钻出来的时候。
“我不会大喊大叫的。我又不怕你。”
“那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