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四百年,清明。
那场春分之后的雨,下得极有耐心。不是倾盆,也不是细密如针,而是像谁在天上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下舀水,每一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屋檐下的陶罐接满了,溢出的水流进地缝,泥土吸饱了水分,开始微微发烫??这是药田苏醒的前兆。
周念我站在水晶宫外的阶梯上,仰头望着海面。那里早已没有岛屿的影子,只有阳光穿透波涛,在鼎廊间投下斑驳光影。他手里握着一把旧木勺,柄上的“老头”二字已被海水泡得模糊,可触感依旧清晰,像是卫凌风的手掌曾无数次搭在他肩上那样真实。
他已经守灶十年了。
十年来,锅火未熄,人间万灶相应。每到月圆之夜,九百座厨房庙的炊烟会同时升腾,凝而不散,最终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银带,宛如银河倒垂。学者称其为“甜脉”,说那是集体意志的具象化流动;诗人则写:“夜夜有火升人间,原是家家熬糖时。”
但最近三个月,灶火变了。
不再是温润的橙红,而是偶尔泛起青芒,仿佛底下烧的不是柴草,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怒意。锅中的糍粑也出了异样:表面光滑如镜,咬开后芯子却是冷的,像冻住了千年的雪。有人吃完后整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跪在无名碑前,任凭怎么喊名字,声音都被风吹走。
周念我不知如何是好。他翻遍《守灶录》,却找不到一句关于“灶火失温”的记载。他试着加柴、换水、添糖,甚至用当年自名之城的墙土重新涂抹灶台四壁,可火焰只是轻轻晃了晃,依旧青白冰冷。
直到那一夜,海底忽然传来敲击声。
咚??
咚??
咚??
三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木勺轻叩锅沿。
他循声而去,发现声音来自第九鼎底部。掀开沉积的珊瑚与海藻,露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若火将熄,非因柴尽,乃人心动摇。
>请寻‘第一口甜’。”
他怔住。
第一口甜?
传说中,玉青练第一次给卫凌风煮糍粑,是在剑岛初建那年冬天。那时他还叫“无名儿”,是从北原逃出来的奴童,脚底烙着编号,嘴里不会说话。她什么也没问,只把他拉进厨房,塞给一碗热腾腾的红糖糯米,说:“吃了,就有力气改命。”
那一碗,是他人生中第一口甜。
也是整个逆命之火的起点。
可如今,这世上还有人记得“第一口甜”吗?
那些天天吃糍粑的孩子,是否还知道这甜背后曾有多少人断腿折骨、焚身裂魂?
周念我闭眼沉思良久,终于做出决定。
他写下一封信,封入一只空陶罐,投入洋流。罐子随潮水漂向陆地,沿途被渔民拾起,传阅,再放回水中。七日后,它出现在中原最繁华的集市中央,被人打开,读出里面的话:
>“谁还记得自己吃的第一口甜?”
>“若记得,请来深海一见。”
>“不必带名,不必持器,只需带着那份味道。”
信末无署名,唯有一枚干枯的竹叶压在纸角。
……
五个月后,第一位访客抵达。
是个老妇,独臂,脸上布满风霜,走路一瘸一拐。她在海面点燃一盏纸灯,灯上写着:“沈昭云,生于江南,死亦不屈。”话音刚落,海水自动分开,阶梯浮现。
她踏上水晶宫门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撮焦黑的米粒。
“这是我娘死前藏在灶灰里的最后一把米。”她说,“那天官兵来抄家,说女子不得留名于谱,她就把我的真名写在米缸内壁,然后点火烧饭,想让名字混进饭香里逃出去。可惜火没燃起来,饭也没熟。我就着半生不熟的饭,吃了第一口甜??是我咬破手指,滴血入碗。”
她说完,将米粒倒入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