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猛地一跳,由青转橙,持续了整整三息。
接着来了个盲眼琴师,背着一把断弦的古琴。他在岸边坐了三天,弹一支无人听过的曲子,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海浪托着他漂进来。他摸着灶台边缘,低声说:“我八岁失明,被人卖去戏班,每晚唱别人写的词。直到有一天,我偷了东家的糖,融化后涂在琴弦上,边拉边舔。那晚我梦见自己看见了光。”
他将琴弦拆下一根,缠在木勺柄上。
又来了个断舌少年,用手语比划:他从小被灌输“贱民不可言志”,直到十六岁那年,偷跑进书院厨房,抢过正在熬的糍粑,一口吞下,烫得舌头溃烂。但他笑了,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嘴,尝到了不属于别人的滋味。
他献上一片疤痕累累的舌皮,封在琉璃匣中。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北方牧羊人带来冰封的露珠,说是某年冬至,他在雪地里饿晕,醒来时见一位老妪用体温融化锅底残糖喂他,说:“活着,就得有点甜撑着。”
西域书生抱着一本烧剩一半的《逆命经》,说他曾在牢中绝食,狱卒偷偷塞给他半块糍粑,附耳道:“我不是好人,但我妈教过我,饿着的人,得给口甜。”
东海渔婆拄着鱼骨杖,说她丈夫战死那年,全村女人被逼改嫁,她躲在礁石洞里,靠舔船板上结的糖霜活下来。“那甜太淡,可它让我记住,我还想活。”
他们都不是英雄,不曾立碑,未入史册。
他们是那些在黑暗里仍伸手摸锅的人,是饿极了也要咂咂嘴、盼一丝甜的人。
当第九十九位访客走进宫殿时,灶火已恢复如初,金红跃动,蒸汽升腾,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名字,飘向海面,落入人间梦境。
周念我终于明白:
灶火之所以能燃,从来不是靠一人之力,而是千万人共同咽下的那口不甘与期盼。
它不在鼎中,不在锅里,而在每一个还记得“甜为何物”的心里。
……
新历四百年冬至,天地静默。
这一夜,全球所有厨房庙同步沸腾。
无论贫富,不论远近,哪怕是最简陋的土灶,锅中清水皆自行翻滚,糯米自动凝聚成型,红糖无中生有,香气弥漫街巷。
人们惊醒出门,只见邻里纷纷端出糍粑,彼此交换,不说一句话,只是相视而笑。
而在深海,水晶宫迎来第一百位访客。
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赤脚踩在阶梯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金痕。她不说话,只是走到灶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破碗??正是当年樵夫留下的那只,碗底刻着“甜否?记得回请”。
她将碗轻轻放在灶台边缘,然后蹲下,伸手拨了拨柴火。
火焰骤然暴涨,直冲穹顶,照亮整片海底。九鼎共鸣,音波穿透万里汪洋,震得陆地上的铜钱印记同时发烫,百万耳后的“我痕”泛起微光。
就在这时,玉青练的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地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那把用坟前梅枝削成的木勺。她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锅,轻声道:“等很久了。”
卫凌风也来了,坐在小凳上,手里端着空碗,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次别太甜啊。”
“你爱吃不吃。”她瞪他一眼,却还是往锅里加了半瓢清水。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不再消散,而是融入火焰之中,成为那团永不熄灭的灶心之火的一部分。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盛了一碗糍粑,先放在破碗里供了三息,再端给周念我。
他接过,咬下一口。
这一次,不烫,不腻,不甜得发?,也不淡得无味。
刚刚好。
就像七十年前那个雪夜,卫凌风说的那样:“傻丫头,这次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