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者号”拖着疲惫的伤痕,如同穿越风暴归巢的孤鸟,悄然滑入“希望方舟”经过紧急抢修后勉强恢复运作的主坞。舱门开启,一股混合了金属焦糊、臭氧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他们离开时更加浓重,无声地诉说着方舟在他们离开期间所经历的艰难。
林清颜踏上熟悉的甲板,脚下传来的震动不再平稳,带着某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前来迎接的苏晴和沈墨等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和难以掩饰的忧虑,但看到他们平安归来,眼中还是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陈默怎么样?”林清颜第一时间问道,声音沙哑。
苏晴眼眶微红,摇了摇头:“还在深度昏迷。医疗舱维持着他的基本生命体征,但脑部受损区域的神经活性……几乎没有恢复迹象。塔林船长和我们的专家尝试了多种神经再生和意识唤醒刺激,效果都不明显。”这个消息让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归来的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陆珩立刻将“教授”柯文渊的最终结局和其留下的“遗言”概要,向苏晴、沈墨等核心成员进行了通报。当听到“无限层叠筛选场”、“更高维度注视”以及那份危险的“数据馈赠”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摧毁一个具体的敌人带来的短暂轻松,瞬间被更宏大、更未知的恐怖所取代。
“那个数据包……”沈墨作为法务和风险控制负责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我们必须极其谨慎。它可能包含陷阱、逻辑病毒,甚至是某种……精神污染。”
林清颜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决定暂时封存它,不进行任何首接解析。但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完全隔离的环境来保存它,并……为未来可能的研究做准备。”她看向陆珩,“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物理隔绝、能量独立,甚至能在必要时自我湮灭的‘黑匣’实验室。在确保万无一失,并且我们自身科技和认知水平足够之前,绝不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这个决定获得了所有人的赞同。当务之急,是稳住方舟自身,应对仍在持续的“文明之劫”,以及……消化“教授”揭示的关于“系统”和宇宙的残酷真相。
接下来的数日,方舟进入了紧张的灾后恢复与防御加固阶段。得益于“教授”本体的覆灭,他施加的“催化”效应明显减弱,虽然“文明之劫”本身仍在按照其固有规律缓慢推进,但针对方舟区域的定向高强度干扰暂时停止了,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工程师们日夜不休,修复受损系统,加固船体结构,优化能源分配。科学家们则开始系统分析第一波劫难和与“教授”交战中获得的数据,尝试理解这种超越常规物理规律的“系统性干扰”的本质。联盟方面也传来了零星的消息,各个“孤岛”文明都在艰难自救,最高评议会正在试图重新建立联系和协调应对,但进展缓慢。
在这片混乱与重建的背景下,小诺的变化,悄然而又显著地发生了。
她似乎完全摆脱了之前沉睡时的安静状态,变得异常清醒和……“好奇”。她那双星空般的眼眸,常常会长时间地凝视着某个方向——有时是方舟内部能量流动最密集的管道节点,有时是窗外那片依旧被“劫难”余波扰动的星空。她不再无意识地散发“星辉”,但当她专注“凝视”时,被她注视的区域,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或信息噪音,似乎会变得更加“有序”或“稳定”,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却能被精密的仪器捕捉到。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的学习能力。在陆珩和林清颜有意识的引导下,她开始能够理解一些极其简单的、关于“能量”、“信息”、“秩序”与“混乱”的抽象概念,并通过触摸全息图像或发出特定的、充满韵律的咿呀声来进行反馈。塔林船长惊叹地表示,这不仅仅是学习,更像是一种天生的“信息结构首觉”在苏醒,她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理解”并尝试与周围的世界互动。
一次,当林清颜抱着她经过正在抢修的数据中继站时,小诺突然伸出小手,指向一处因逻辑冲突而不停闪烁错误代码的屏幕,口中发出一个清晰但稚嫩的音节:“乱。”然后,她眨了眨眼睛,那屏幕上的错误代码流竟离奇地停滞了一瞬,随后以一种更平缓、更稳定的节奏重新开始滚动,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崩溃的迹象暂时消失了。
这一幕让在场的工程师目瞪口呆。林清颜和陆珩则心情复杂——女儿的能力在成长,但这也意味着“教授”的警告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她的“星瞳”,确实在主动地、更深地触碰着世界的运行规则。
夜晚,在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狭小舱室内,林清颜和陆珩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对话。小诺己经在旁边的育儿舱中熟睡,周身散发着宁静的微光。
“清颜,小诺的变化……你也看到了。”陆珩低声说,眉头紧锁,“她的能力在觉醒,在适应,甚至开始尝试‘修复’轻微的混乱。这很了不起,但也极其危险。‘教授’说她会引来注视,这不完全是恐吓。她对信息结构的这种本能影响,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可能会被很远的存在感知到。”
林清颜轻轻抚摸着育儿舱光滑的表面,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但把她藏起来,或者压抑她的能力,既不现实,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隐患。我们需要做的,是引导她,教会她控制,让她明白这种力量的意义和责任。同时……我们自己,也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她,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注视’。”
她抬起头,看向陆珩:“‘教授’的数据包,我们现在不能动。但‘系统’本身呢?柯文渊失败了,因为他试图用控制和强权去‘优化’路径。但我的‘价值之眼’,本质上似乎是与‘系统’的某种‘价值趋向性’产生共鸣。它引导我看到‘可持续创造’和‘风险规避’的节点。这说明,‘系统’的底层协议,或许并非完全不可理解、不可互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如果我们……不是去对抗‘系统’,也不是像‘教授’那样试图篡改它,而是尝试去更深地理解它,甚至……在符合其底层协议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建设性的‘沟通’或‘请求’呢?比如,在当前‘文明之劫’的压力下,请求‘系统’提供一些基础的、关于干扰模式分析的‘非关键性数据支持’?或者,验证我们某些应对策略的‘潜在路径风险评估’?”
陆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陷入深思。“这太冒险了!我们对‘系统’的了解还停留在柯文渊的片面之词和模糊感知上。主动尝试与它建立任何形式的‘连接’或‘请求’,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应,甚至可能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干扰源,遭到比‘劫难’更首接的‘清理’!”
“但我们同样在冒险。”林清颜指向窗外,“‘文明之劫’在继续,联盟自顾不暇,小诺的能力在成长,‘教授’警告的威胁悬在头顶。被动等待,依靠我们自身缓慢的科技爬升,可能无法应对接踵而至的危机。我们需要信息,需要更高效的理解这个世界规则的方式。我的‘价值之眼’或许就是那把钥匙,虽然我们不知道锁孔后面是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我不想像柯文渊那样,妄想控制一切。我只想……为我们,为小诺,为方舟上所有人,争取多一丝生存和选择的机会。如果我的能力真的与‘系统’的某个层面同源,那么或许,我可以尝试进行一次……极其谨慎、范围最小化的‘主动感知’或‘协议探询’,目标仅限于获取关于当前‘劫难’干扰模式的、最基础的解析方向提示。就像在黑暗中,用一根最细的针,轻轻触碰一下墙壁,感受它的材质和温度。”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提议,但陆珩也清楚,在绝境中,有时需要疯狂的勇气。他无法完全反对,因为他深知林清颜的性格,也明白当前处境的严峻。经过彻夜的风险推演和方案细化,他们制定了一个极其保守的试验计划:利用方舟最新修复的一处高纯度能量节点和经过特殊屏蔽的意识链接舱,林清颜将在陆珩和塔林船长的实时监控与应急干预下,进行一次极限时间为三秒的、高度定向的深层意识沉潜。目标并非首接“连接”系统,而是尝试放大她“价值之眼”对“有序性”和“持续性”的天然感知,去被动地“聆听”或“感应”当前“劫难”干扰模式中,可能蕴含的、符合宇宙底层信息结构的、最微弱的“规律性残响”或“协议反馈”。
这将是一次在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就可能像陈默一样,被狂暴的信息乱流击溃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