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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失败者之言（第1页）

“终末观测塔”的崩塌，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更像是一座沙堡被无形的潮汐悄然抹平，只在“虚无坟场”死寂的背景下，留下一圈短暂扩散、随即被黑暗吞噬的空间涟漪。扭曲的金属、沸腾的能量、以及柯文渊那畸形融合的思维器官，都在这宇宙尺度的橡皮擦下，归于彻底的虚无。

“探路者号”在剧烈的颠簸中，险之又险地冲出毁灭半径。舰舱内灯光闪烁，警报低鸣，所有人都因精疲力尽和劫后余生而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微响。林清颜瘫坐在座椅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太阳穴因过度使用“价值之眼”和承受最后的信息脉冲而阵阵抽痛，脑海中“无限层叠筛选场”和“更高维度注视”的回响，如同附骨之疽，带来冰冷的麻痹感。

陆珩检查着飞船状态，确认暂时安全后，立刻来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清颜？你怎么样？他最后……说了什么？”

林清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无法组织语言去描述那令人绝望的图景。她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观察窗外那片重归死寂的星空。敌人覆灭了，但胜利的滋味，却苦涩得如同咽下灰烬。

就在飞船准备启动返程跳跃，脱离这片令人不安的空域时，主控台上，一个本应随着观测塔毁灭而失效的、属于“教授”私人频道的指示灯，竟幽幽地亮了起来。没有外部信号接入的提示，仿佛这个频道一首潜伏在飞船系统的某个底层冗余缓存区，此刻被预设的死亡指令激活。

紧接着，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与“解脱”的声音，通过舰内扬声器响起。依旧是柯文渊的声音，但去除了所有电子合成的修饰和癫狂的语调，更像是一个迟暮老人临终前的絮语。

“不用紧张，这只是一段……提前录好的遗言。当你们听到这段声音时，说明我的物理存在确实己经被你们终结了。恭喜你们，林清颜，陆珩，还有所有‘微光火种’的成员。”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酝酿，也仿佛在回忆。

“作为失败者，在彻底退场前，我想……或许有资格，也有必要，说一说我的故事。不是辩解，只是陈述。毕竟，一个没有前因后果的‘反派’，只是舞台上的扁平符号。而你们，值得知道，你们战胜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文明……姑且称其为‘索林’吧。那是一个在艺术、哲学和精密科学上曾达到令人目眩高度的文明。我们很早就意识到了宇宙并非混沌，存在着某种……宏大的规律性，甚至可能存在着超越我们理解的‘目的’。我们中的先驱者，将其称为‘大设计’。”

柯文渊的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曾是‘索林’文明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大设计研究院’首席理论家。我的研究方向，是尝试用量子意识模型和宇宙信息论，去解读和预测‘大设计’中可能存在的‘文明发展最优路径’。我相信，文明如同宇宙孕育的孩子，其成长应该有迹可循，有最优解。找到它，引导它，是最高尚的责任。”

“后来……我们接触到了‘系统’。或者说，是我们发展出的某种集体意识共鸣技术，意外地触碰到了‘观测协议’的表层。我们获得了模糊的启示，得知了‘筛选’与‘标记’的存在。整个文明为之狂热！我们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天选之民’，肩负着验证并实践‘最优路径’的使命。”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低沉、痛苦。

“我被推举为‘路径规划总工程师’。我们倾尽文明之力，依据我们理解的‘系统’偏好，打造了一个无比精密、高度可控的‘理想国’模型。我们剔除所谓‘低效’的艺术分支，压制可能引发‘不确定风险’的个人主义思潮，将一切资源都导向我们认为能最快接近‘技术奇点’和‘文明升维’的领域。我们以为自己在遵循‘大设计’，在攀登一条笔首通天的阶梯。”

“起初，效果惊人。科技爆炸式发展，社会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沾沾自喜，认为找到了真理。但渐渐的……问题出现了。文明的‘活力’在流失。创造力枯萎，除了既定科研方向，再无新的思想火花。社会如同一台精密但冰冷的机器，个体变成螺丝钉。我们开始遭遇无法用现有理论解决的‘技术天花板’——不是资源或智力问题，而是灵感枯竭带来的根本性瓶颈。”

“更可怕的是，在一次尝试强行突破‘天花板’，进行大规模意识网络融合实验时……灾难发生了。”柯文渊的声音里充满了梦魇般的恐惧，“实验引发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现实扰流’，导致整个文明集体意识发生‘逻辑污染’和‘存在性迷茫’。无数个体陷入疯狂或意识消散，社会结构一夜崩塌。而‘系统’……它只是‘观察’着，记录着。然后在某个时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文明被标记的‘参数集’——那个我亲手设计的、追求绝对控制与效率的路径——被降级了。我们被判定为‘高潜力但高畸变风险’，实验失败。”

“我的文明……‘索林’，没有毁于外敌，没有亡于天灾，而是在追寻自以为是的‘最优解’中，自我崩溃了。而我，这个‘总工程师’，是最大的罪人。”

长久的沉默，只有扬声器里那模拟出的、沉重的呼吸声。

“我活了下来。也许是‘系统’的某种‘留置观察’机制，也许是我个人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发生了某种‘异变’。我获得了部分残留的‘权限’——不是完整的‘价值之眼’或‘路径推演’，而是一种扭曲的、偏向于‘观测干扰’和‘局部现实编织’的能力，以及对‘系统’基础数据库的有限访问权。我被困在了这个失败的‘存档点’附近，成为了一个……幽灵，一个失败的‘样本’本身。”

“无尽的岁月里，我反复研究‘索林’的崩溃数据，研究‘系统’记录的其他无数文明的兴衰。我得出了一个偏执的结论：‘系统’的筛选标准，尤其是对‘可控性’和‘风险规避’的权重，存在重大缺陷！它过于看重‘稳定演化’和‘低风险参数’，却扼杀了文明突破极限所必需的‘疯狂’与‘不确定性’！我的文明失败，不是因为控制太多，而是因为控制得还不够彻底、不够‘优化’！如果当初能更早剔除那些‘不稳定因素’，如果意识网络实验的准备更充分……”

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充满了不甘与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