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冰冷粘稠的黑暗中艰难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破开水面。首先恢复的是痛觉——全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无数锈蚀锉刀打磨过的钝痛,以及深入骨髓的、源自规则层面的紊乱与空虚感。紧接着,听觉捕捉到一种低沉、恒久、仿佛大地心脏缓慢搏动般的轰鸣,夹杂着细微的、如同亿万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噼啪声。
傅说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随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折跃裂谷”那光怪陆离的破碎空间,也不是“沉陷盆地”可能有的荒芜平坦。而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垂首的、环绕着他的环形井壁。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相对平坦、约十几平米的凸出岩台上。岩台像是从这口巨大“竖井”的井壁中生生探出的一截舌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极深处隐约有暗红如熔岩般的光晕在缓缓流转、升腾,带来那低沉的心跳轰鸣。上方,井口遥不可及,被一层流动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彩色空间裂痕编织而成的“光幕”所覆盖,那便是细微噼啪声的来源。
井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覆盖着厚厚的、呈漩涡状分布的暗红色锈蚀沉积物,其间镶嵌着大块大块扭曲变形的星纹合金结构,像是某种庞大建筑被强行撕扯、压缩、然后镶嵌进了岩层。那些合金表面布满了激烈能量灼烧和规则扭曲留下的痕迹,一些地方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散发微光的锈蚀脓液。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充满了高浓度的“锈蚀”能量粒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灼热的铁砂,肺部传来尖锐的刺痛。不仅如此,这里的规则压迫感远超“回响废墟”核心,仿佛整个空间的“重量”和“恶意”都集中于此,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碾碎、同化任何不属于此地的“秩序”与“生命”。
“柳青源……”傅说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巨大的井壁间激起微弱的回响。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柳青源就躺在不远处,同样刚刚苏醒,正挣扎着试图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两人互相搀扶着坐起,第一时间检查自身状态。伤势不轻,多处擦伤和撞击造成的淤伤,内腑受到震荡,但最严重的是能量和精神的双重枯竭,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压迫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滞涩感。源晶的运转变得异常缓慢而艰难,如同生锈的齿轮。
“这里……就是‘沉陷盆地’的底部?还是‘伤痕’节点的……内部?”柳青源喘息着,翠绿的眼眸因虚弱而黯淡,他试图调动生命感知,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充满恶意的、深沉的“锈蚀”之海,以及在极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如同活物般脉动的庞大存在感。
傅说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西周。岩台除了他们跌落的地方,还有几条人工开凿的、狭窄的栈道和梯级,沿着井壁向上和向下延伸,但大多己经断裂、锈蚀,淹没在厚厚的沉积物中。在岩台内侧,靠近井壁的地方,有一个明显是星纹风格的、半坍塌的拱形入口,入口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生物薄膜和锈蚀结晶混合的物质半封堵着,薄膜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他注意到,在那拱形入口旁边的井壁上,镶嵌着一块相对完好的金属铭牌,铭牌表面覆盖着锈垢,但几个凸起的星纹大字依然可辨:
“第七秩序稳定锚点–深层观测站‘静默守望者’”
“我们被空间乱流抛到了一个深层观测站……就在‘伤痕’节点内部,或者说,紧邻节点核心的区域。”傅说声音低沉,“‘静默守望者’……看来星纹文明也曾试图在这里建立前哨,近距离观察和研究‘源噬’。”
他看向那被生物薄膜封堵的入口:“这里面,可能就是观测站的主体。不知道还有没有东西残留,也不知道这层‘膜’是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那层暗红色的生物薄膜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表面凸起几个鼓包,又迅速平复。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饥渴、并且带着明显“探究”和“学习”意味的冰冷意念,如同实质的触手,从薄膜后方,也从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同时蔓延出来,扫过岩台!
这一次的意念,远比在“回响废墟”井道中感受到的更加集中、更加“聪明”。它不再仅仅是贪婪的食欲,更像是在……分析、评估。它轻轻“触碰”着傅说体表残存的秩序滤网,又“舔舐”过柳青源内敛的生命核心边缘,仿佛在品尝,在记忆,在寻找某种“熟悉”或“感兴趣”的模板。
两人瞬间僵住,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被一双冰冷、无情、充满求知欲(如果那能称为求知欲的话)的眼睛细细打量。
意念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缓缓退去,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并未消失。
“它……记得我们?”柳青源声音发颤,“记得‘秩序-生命’的模板?从实验场,或者……从更早?”
“恐怕是的。”傅说脸色难看,“‘源噬’的学习和记忆能力,可能超乎想象。我们身上的源晶,对现在的它来说,就像是……一顿曾经品尝过、并且渴望再次享用、甚至加以‘改进’的大餐。”
这个认知让绝望感如同井底的寒意般蔓延上来。他们不仅身处绝地,还成了“主人”最感兴趣的猎物。
但傅说眼中很快重新燃起不屈的火焰。“越是绝境,越不能放弃。观测站里可能还有星纹留下的信息或设备,哪怕只是一点碎片,也可能成为我们的生机,或者……反击的武器。”
他看向那层生物薄膜:“这东西,感觉像是‘源噬’力量衍生出的、用于封闭和侵蚀的‘器官’或‘造物’。要进去,必须先处理它。”
两人休息了片刻,吞下最后一点用于稳定伤势的乳白光液(结晶粉末他们没敢动用,那东西性质不明,不敢乱用),勉强恢复了一丝行动力。他们靠近薄膜。
薄膜感知到靠近,表面再次蠕动,散发出警告和排斥的意念,同时分泌出更多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暗红液体。
傅说尝试用一丝极细微的秩序之力去接触、解析薄膜的结构。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心惊:这薄膜并非单纯的生物组织或能量体,而是一种高度复杂的、融合了“锈蚀”规则、被扭曲的有机物基质、以及……某种残缺的星纹能量回路的杂交产物!就像“源噬”利用从星纹文明(可能包括晶骸)那里吞噬、解析来的“知识”,自行“生长”出的、用于适应和改造环境的工具。
“用强秩序冲击可能会激起剧烈反击,我们的能量也不够。”傅说分析道,“或许……可以利用它的‘杂交’特性。柳青源,试试用你的生命能量,模拟出……类似‘晶骸’那种‘承载’与‘稳定’的微弱意念,但混合一丝极度内敛的、属于此地‘锈蚀’背景的‘惰性’。”
柳青源明白傅说的意思:欺骗这层“智能”薄膜,让它误以为他们是某种“无害”的、甚至带有部分“同源”特征的残渣或低活性共生体。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调动所剩无几的生命源晶力量,摒弃所有“生长”、“净化”等显性特征,只保留最核心的“存在”与“承载”本质,并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环境中无处不在的“锈蚀”惰性能量包裹在外层,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伪装”的能量外衣。
他将这层伪装能量,缓缓靠近薄膜。
薄膜的蠕动减缓了,那警告和排斥的意念变得有些……困惑。它似乎“嗅”到了某种既熟悉(类似被它吞噬消化过的秩序-生命模板残渣)又陌生(带有环境背景)的气息。它伸出几缕细微的、触手般的能量丝,探入柳青源的能量外衣中“感知”。
柳青源强忍着被那冰冷意念侵入探查的不适感,维持着伪装的稳定。
片刻,薄膜似乎“判定”为低威胁或无价值,缓缓地向两侧收缩、变薄,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通道,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仍在监视。
“走!”傅说低声道,率先侧身挤入。柳青源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