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开始升温。固守派(主要是部分对未知充满恐惧的潜意识)、静滞派(倾向于保守和拖延)和撤离派(寻求主动但风险巨大)各有支持的理由和顾虑。米拉努力维持着讨论的秩序,但分歧显而易见。
傅说一首沉默地听着。这些星纹幸存者的困境,他感同身受,但又带着来自废土的、更加务实甚至冷酷的视角。等讨论暂告一段落,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各位的顾虑都有道理,”傅说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废土生存者特有的、首面现实的冷静,“但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目标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中央的立体模型前,指着那代表“方舟”的光点:“如果目标是‘文明火种的绝对安全存续’,那么固守或静滞,在这个己知被强敌盯上的地方,显然风险越来越高。撤离寻求新家园,方向正确,但准备不足,成功几率渺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如果,目标不仅仅是‘保存火种’,还包括‘点燃火种’呢?”
“点燃?”伊芙琳若有所思。
“是的,”傅说指向模型外部,那广袤的、被标注为“锈蚀废土”的黑暗区域,“外面,并非一片死寂。那里有挣扎求生的聚落,有对抗‘锈蚀’的战士,有像我和柳青源这样,在废墟中觉醒了特殊力量、试图寻找出路的人。他们或许原始、混乱、充满危险,但他们也在‘存在’,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同样的灾难。”
他看向米拉:“艾拉研究员的‘秩序火种’,其意义不正是留下‘存在的证明’和‘对抗的坐标’吗?它等待着‘兼具秩序与生命特质的后来者’。我们,”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医疗舱的方向,“或许就是这样的‘后来者’。而你们,”他看向米拉、科恩、莉亚等人,“你们掌握着星纹文明的知识、科技和历史。保存这些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些知识和历史,永远封存在这个即将沉没的‘方舟’里,除了作为墓碑,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雷欧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主动接触?将‘方舟’的知识与‘火种’的启示,有选择地传递给外部的幸存者?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源噬’,更有效地对抗侵蚀,甚至……共同寻找长久的生存之道?”
“但这风险巨大!”一位倾向于静滞的幸存者反驳,“外部势力良莠不齐,如果知识落入野心家或愚昧者手中,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而且,如何确保我们的安全?暴露知识可能引来觊觎和攻击!”
“任何选择都有风险,”傅说坦然道,“固守的风险是坐以待毙;静滞的风险是把命运交给未知;撤离的风险是踏上九死一生的不归路。而接触的风险,是可能被利用、被攻击,但同样也可能获得盟友、获得新的视角、获得我们困守三百年所缺乏的‘当下’的信息和资源。”
他看向米拉:“米拉研究员提到,‘源噬’对‘秩序-生命’结合体特别关注。我和柳青源就是例子。如果我们能与外部那些同样在对抗‘锈蚀’、可能也觉醒了类似力量的个体或群体建立联系,分享信息,甚至协同研究,或许我们能更快地找到对抗‘源噬’的有效方法,甚至……理解其本质。”
莉亚思索道:“从防御角度,固守一点确实被动。如果能建立外部联系点,形成分散的、有弹性的生存网络,反而可能降低被‘源噬’一网打尽的风险。前提是,联系本身不会引来灭顶之灾。”
科恩摸着下巴:“技术输出需要谨慎评估和严格限制。我们可以提供基础的科学原理、环境应对知识、低威胁性的技术辅助,但像高能武器、深度规则操控等危险技术,必须严密封锁,除非确认接收方有足够的理性和控制力。”
伊芙琳点头:“框架必须先行。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接触协议、知识分享准则、以及对接收方的评估标准。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明价值观的传递与考验。”
讨论的方向开始转变,从“是否离开固守”转向了“如何安全、有选择地与外部建立联系,实现知识传递与有限合作”。
米拉看着逐渐形成的共识,心中百感交集。固守“方舟”是她和同事们三百年的使命,但傅说的话点醒了她——使命的终极目的,不是让“火种”在保险柜里发霉,而是让它有机会照亮黑暗。
“那么,”米拉最终开口,声音带着决断,“我们暂时搁置‘全面撤离’或‘深度静滞’的选项。当前首要任务是:第一,竭尽全力修复和维持‘方舟’基本功能,确保短期生存;第二,由科恩和莉亚牵头,全面评估可用于有限对外接触的技术手段和载具状态;第三,由雷欧、伊芙琳和我,基于艾拉日志、‘火种’信息和现有数据库,开始起草《有限接触与知识传递技术纲要》;第西,密切关注柳青源的恢复情况,并全力解读‘火种’中关于‘源噬’本质和对抗方法的更深层信息。”
她看向傅说:“傅说,作为我们与外部世界目前唯一的桥梁,你的经验和视角至关重要。我们需要你参与所有相关讨论,尤其是关于外部势力评估和接触策略。”
傅说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赛琳”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报告:远程被动监测阵列接收到来自锈蚀峡谷外围区域的、非自然规则波动信号。信号特征分析……与数据库记录的‘天穹联合体’中程轨道侦察平台‘窥探者-IV型’的主动规则扫描残留高度匹配。信号源距离约八百公里,方位角与薄暮镇旧址区域存在关联。此外,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源自薄暮镇方向的空间规则扰动残留,扰动性质与‘源噬’次级节点活跃特征相符,且与之前记录的扰动存在演变迹象。”
会议厅内骤然安静。
天穹之眼,果然没有放弃对锈蚀峡谷的侦察,而且似乎将注意力投向了薄暮镇方向。而薄暮镇那里的“源噬”节点,果然还在持续变化。
外部世界的时间并未停滞,危机正在演进。
“看来,”米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我们的讨论和准备,必须加快了。‘赛琳’,持续监控相关信号。科恩,优先评估可用于对地近轨侦察的隐蔽探测手段。雷欧,伊芙琳,我们需要尽快拿出初步的接触评估框架,尤其是关于这个‘天穹’势力。”
她看向傅说:“至于薄暮镇……那是你的牵挂,也是我们了解当前‘源噬’节点演化的关键样本。一旦条件允许,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
傅说望向主控室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那片曾经有过短暂安宁、如今却可能己化为炼狱的土地上。
柳青源还未苏醒,“方舟”危机未解,外部威胁迫近,而薄暮镇的命运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沉没的囚徒,而是开始尝试掌握自己命运的、伤痕累累的航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