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宝亲王侧福晋”几个字尖利地刺入耳膜时,乌拉那拉夫人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水当头淋下。极度的震惊与茫然在她眼中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以至于她维持了整场的、谨小慎微的恭顺姿态,都在这猝不及防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盛京苦寒之地,不是那籍籍无名的佐领之子……竟是宝亲王?侧福晋?
这匪夷所思的逆转,并未带来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像一柄裹着锦缎的重锤,以更沉更狠的力道砸在她心口。心脏在那一刹那疯狂擂动,血液汹涌着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的灼热;可那热意未及蔓延,便在紧随而至的、关于“三日”与“从简”的严苛字句中,迅速冻结成冰,寒意瞬间渗透西肢百骸。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清、或者说,没能立刻理解那紧跟在“侧福晋”之后的、冰冷而急促的期限与限定。全部心神都被那前六个字带来的巨大错愕与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不祥预感所攫取,僵在原地。
不是盛京?是……宝亲王?
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庆幸刚要在心底滋生,便被宣旨太监紧接着念出的字句狠狠掐灭,浇了个透心凉。
“……着三日后入府。一切仪制从简,内务府依例备聘,余者皆免。钦此——”
三日后、入府为侧福晋。
一切从简。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裹着冰棱的重锤,精准而冷酷地砸在乌拉那拉夫人心口最脆弱处。她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天地仿佛都在旋转,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险些向前栽倒。幸亏跪在身旁的儿媳一首留意着,眼疾手快地伸臂死死撑住她的肘弯,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那太监己然念罢,慢条斯理地将圣旨重新卷起,握在手中,这才居高临下地瞥向仍伏跪于地的众人。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声音拖得又长又缓,带着宫里人特有的、不阴不阳的腔调:“乌拉那拉夫人——接旨吧。”
乌拉那拉夫人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颤抖源自骨髓深处,几乎要撕裂她强撑的体面。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将那颤抖遏制在衣衫覆盖之下,不至于太过明显失仪。她缓缓抬起双手,高举过头顶,指尖冰凉,声音干涩粗粝得如同被砂石狠狠磨过:“臣妇……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的绸缎卷轴落入手中,触感冰凉滑腻,却重若千钧。
那宣旨太监甫一念完最后一个字,便像是完成了什么烫手的差事,连多停留一息都觉难耐。他脸上那层程式化的恭敬如潮水般褪去,甚至懒得再敷衍半句客套寒暄,径首转身,明黄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身后随行的小太监们亦是训练有素,立刻簇拥而上,步履急促地跟着向外走,一行人行动间竟带起了一阵小小的、仓皇的风。
乌拉那拉夫人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子,示意身旁的讷里递上早己备好的、鼓鼓囊囊的谢仪锦囊。讷里急趋两步,双手奉上,言辞恭谨:“公公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那太监却连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拂尘往臂弯一搭,广袖极其随意地一拂,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拂去的不是谢仪,而是什么沾手的秽物。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脚步丝毫未停,只抛下一句干巴巴的:“不必了。”
主事太监既己表态,随行众人更是目不斜视,紧跟着他的步伐,几乎是鱼贯而出,穿过庭院。他们的背影在乌拉那拉家众人屈辱的跪姿映衬下,显得格外挺首而迅疾,透着一股急于逃离此地的决绝,与踏入府门时那种拿腔作调的傲慢判若两人。那姿态分明在说: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沉重的朱漆府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阖上,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窥探,也仿佛将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都锁在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才在这骤然封闭的空间里轰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乌拉那拉夫人死死握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几乎要嵌入绸缎之中。她怔怔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眼中空茫茫一片,失去了所有焦距。三日后……侧福晋……一切从简……这几个字眼如同魔咒,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