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门被沉沉合上,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缕天光与窥探。阳光透过窗棂上细密的棂格,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栅影。浮尘在光柱中无声游弋,空气凝滞得可怕,连呼吸都仿佛会惊动什么。
乌拉那拉夫人站在堂中,背对着刚宣读完圣旨后留下的死寂空间,宽大的袍袖下,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了滚,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再缓缓吐出时,面上己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宗妇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任何人都能听出的紧绷与寒意。
她转过身,目光先在几个庶子与庶子媳妇身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讷里,带你媳妇,还有弟弟妹妹们,先下去。今日府中事多,各房都警醒着些,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
这是明明白白的驱离。几个庶子与媳妇闻言,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多看中央那对母女一眼,低声应了“是”,便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了正堂。他们懂得分寸,知道此刻留下绝非明智。
唯有讷里,作为嫡长子,眉头紧锁,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妹妹,又望向母亲紧绷的侧影,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拉住身旁妻子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讷里媳妇被丈夫拉着转身,在迈出门槛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并未回头,只是眼睫微垂,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极快、极深地掠过了僵立在地中央那个单薄身影。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同为女人的一丝怜悯,有对不明局势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惹是生非的小姑子的愤慨。旋即,她便跟着丈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转瞬之间,偌大的正堂便空旷下来,只剩下一地凌乱的日影,以及中央那对无形的、对峙般的母女。
乌拉那拉夫人不再看女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剧心头那团炽烈的怒火。她径首转身,朝通往后院自己居所的方向走去,步伐又稳又急,袍角带起细微的风声。
“跟我来。”
命令简短,毫无温度。
青樱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被母亲话语中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被嬷嬷和丫鬟阿箬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穿过曲折的回廊,途经的下人皆远远避开,垂首肃立。这段不长的路,此刻却漫长得令人窒息。
首到踏入乌拉那拉夫人居住院落的正厅,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视线,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与压抑才达到了顶点。厅内只留了一位自小便伺候乌拉那拉夫人的心腹嬷嬷,垂手立在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光线透过窗纱变得柔和,却也使得厅内的一切轮廓都更加清晰,无处躲藏。
乌拉那拉夫人走到主位前,并未坐下。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着跟进来的女儿。经过这一路的行走与空间的转换,她最初的震怒似乎沉淀了下来,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实质,包裹着她整个人。
她看着青樱,看着女儿脸上残留的泪痕、眼中的惶惑,以及那似乎仍未意识到大祸临头的懵懂。
然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绝对私密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面上:
“跪下。”
青樱在这一声厉喝声里,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冷硬的地砖上。膝盖骨磕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骤然涌起的、灭顶般的惶恐。她从未见过额娘这般模样,那张总是含着温柔慈爱的面庞,此刻每一道线条都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黑沉沉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怒涛,那其中甚至有一丝……绝望。
“说!”乌拉那拉夫人一步步逼近,阴影如嶙峋山石般压下来,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是不是……私下里,给宝亲王递了消息?”
青樱浑身剧颤,猛地低下头,不敢迎接那利刃般的视线,只从喉咙深处挤出蚊蚋似的嗫嚅:“额娘……我……”
“我问你是不是!”乌拉那拉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也彻底击溃了青樱摇摇欲坠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