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纾这日选定后院一处花厅办宴,花厅挨着曲水游廊,又临山照水,确实是不错的地方,她先挑了些人除尘。
晚间,她进书房看以前的账册,对着列采买的单子。
或是今日同书房犯冲,亦或春困秋乏夏打盹,才铺陈了纸张,落下几个字,她便打了个哈欠。
半个时辰后,她满眼水迹噙在眼眶中。
困的。
揩了揩泪,明纾打了个哈欠,“已劳需逸,困成这般做事,想必也不效应,先看一看话本罢!”
她坐没坐相地伏在案上,抽出一本话本来。
只是今日的话本实在没趣儿,才看了一会儿,她呼吸绵长了。
她做了个梦。
梦中是正同二十八年的暮春。
京城楝花盛开,满城紫雪,街上人烟稠密,小姑娘闲不住,偷偷溜到街上玩。
有人说,“传胪大典已完,琼林宴也刚过,待会儿会有新科进士游街。”
小姑娘最喜欢看热闹,来了兴致,挤进密密匝匝的人群里。
不多时,伞盖鼓乐,有挂花罗衣,锦绣鞍鞯的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沿街百姓喝彩,有读书人挤挤攘攘,问这些新科进士讨要簪花,谓之沾沾喜气②。
明纾也欲沾喜气,伸出一把胖嘟嘟的小手招摇着。
只是她年纪尚小,个头也矮,被挤进人群里,只觉呼吸不畅,吃了良多尘土,也无人搭理她。
她被挤得受不了,正要放弃,突手上一重。
手上多了一株金抹银,珠翠装饰的簪花,她怔了一下,翘首望去——宝鞍轿马,飞起尘土,只是一个背影。
“明纾,祝明纾?”有人唤她。
明纾揉了揉眼。
有人背光站在她面前,他微微弯腰,两手支在案上,光影错落有致浮动在他身上。
“方才听见你说梦话,”陆沚低眉。
夫君定是怕她梦中惊惧,过去了小十年,夫君竟还这么良善仁悯,对她还是这般的好。
明纾不由笑了。眯着眼,唇角圆圆的,露出一排牙齿,笑完才想起,上次自己这般,被婆母说了一次,婆母说很不雅观。
她抿唇重新笑了一下:“一时犯了困。”
做梦说也奇怪,分明没看清梦中人的脸,偏心里知晓是谁。只是梦里的她没来得及抬眼,错失了看十七岁夫君的机会。
嫩生生的、一掐就出水的的夫君啊!
过错啊过错,错过啊错过。
她神色变幻,一时羞涩,一时悔恨,一时无语,她定是又腹诽了什么,但陆沚听不到。
昨夜他便有所察觉,听到她心声受时间和空间影响,太远了听不见,时长了也会听不见。
而且有个前置,是触碰。
他想起老太太同他说的话。
“明纾进门,出过一次门。
那还是年节前呢,崇福寺办水陆法会,她也一同去了。第六日上了功德钱,她随众人往前院的祈福宝鼎中掷许愿藤球。”
也是奇,你那媳妇随手一掷,正巧投到正殿胁侍菩萨的金鼎法器中。弘云法师当即道阿弥陀佛,说明纾或有深厚福报、殊胜机缘。①”
他需知晓,她许了什么愿,才能发生这般变故,此事会不会危及到他。
陆沚的指曲起,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明纾的视线被吸引。
他的手很好看,大而修长,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起伏,关节处泛着粉。在她的注视下,他突得抬手,从她手边挪过一个小小的小小的青瓷莲房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