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捧着新墨研磨,手腕转得飞快,却跟不上苏锦言翻页的速度。
“啪”的一声,一本蓝皮册子被扔到了“待办”那一堆。
“把这份《宗祠供养改革细则》贴出去。”苏锦言头也没抬,笔尖在另一本账册上勾了个鲜红的圈,“既然大家都是给顾家打工,没道理不出业绩还领高薪。以前是按人头领钱,从今儿起,按产定供。”
钱师爷在旁边把算盘拨得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开了花:“王妃这招‘绩效考核’使得妙。按您的吩咐,核算了各房名下田庄铺面的实际收益,那两位侧夫人……啧啧,近三年无所出,无功绩,甚至连名下的庄子都亏损了西成。按新规,供资得砍掉三成,理由我都写好了:近三年无嗣无功,减等支用。”
这八个字,比扇在脸上的巴掌还疼。
不出半个时辰,内务监察司的大门口就热闹得像刚开了锅的水。
两位侧夫人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那架势不像是来理论的,倒像是来拆房子的。
“苏锦言那个贱人呢?凭什么扣我们的银子!我们要见王爷!”侧夫人李氏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那张刚撕下来的告示,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刚冲到门口,一道黑色的人影就像是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样,横在了门槛前。
白鹭换下了一身夜行衣,穿上了监察司特制的青灰色公服,腰间挂着的不再是匕首,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铜尺和一本厚簿子。
她脸上那种杀手的戾气被一种更让人发毛的“公事公办”所取代。
“未经签押,擅闯公廨。”白鹭面无表情地翻开手中的簿子,提笔在上面画了两道杠,“按《稽核令》第三条,记过一次。若再上前一步,视为强闯,下月例银全扣。”
李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白鹭的手都在抖:“你……你个看门狗!我是侧妃!这王府也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
“这是办公的地方。”白鹭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另外,刚才查账时发现,两位侧夫人挪用了去年给老太妃修葺佛堂的八百两香油钱。巧得很,京郊大通柜坊那边,刚送来两张新购置的宅子契据,户名虽是你们娘家兄弟,但这银子的流水号,可是王府官银的戳。”
她从袖子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在李氏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物证己封存。二位是想现在回去面壁思过,还是想让我把这事儿呈报给宗人府,判个‘监守自盗’?”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一群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李氏的脸瞬间煞白,脚下虚浮,若不是丫鬟扶着,怕是当场就要瘫在地上。
苏锦言没急着发作。
她是个生意人,懂得把每一点筹码的价值榨干。
等到月末发月例银子的那天,西角门的照壁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这不是什么光荣榜,而是整个王府所有人的薪酬明细。
上至王妃,下至倒夜香的杂役,每个人这个月拿了多少钱,扣了多少钱,因为什么扣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哎哟,你看!咱们厨房张大妈这个月多了二钱银子,说是‘节约食材有功’!”
“快看快看,那两位侧夫人的名字那是红的!‘违规借贷,暂扣俸银’……我的天,原来主子们也欠债啊?”
一群下人围着榜单指指点点,原本对主子那种天然的敬畏,在这些赤裸裸的数字面前荡然无存。
以前侧夫人克扣下人赏钱,大家只敢怒不敢言,现在看着她们也被扣了钱,那股子幸灾乐祸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府里蔓延。
就连侧夫人院里的贴身丫鬟,看着榜单上自己那份没被扣的月钱,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跟着这种既没钱又没权的主子,还有什么奔头?
日落西山,苏锦言在偏厅见了那两位如斗败公鸡般的侧夫人。
桌上没摆茶,只放着两份文书,封皮上写着《退养章程》。
“我不杀人,也懒得赶尽杀绝。”苏锦言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两条路。签了这份离府书,领十年赡养银,去庄子上过安生日子;或者留下,搬去北苑的偏院,除了初一十五随大流请安,不得插手任何宗族事务,也不得随意使唤公中丫鬟。”
李氏死死盯着那份离府书,手颤得像风中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