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拉驶‘燕鸥’号航往龙居诸屿。”国王道。
“我还来不及看到最靠东的那些岛屿,就有一群龙朝我飞来。”托斯拉带着刚硬的笑容说,“像对牛羊般侵扰我,俯冲下来燃烧船帆,直到我逃回出发地。但这也没什么新奇的。”
黑曜点点头,“只有龙主曾航至龙居诸屿。”
“我去过。”国王道,突然露出明朗、孩子气的微笑,“但我跟龙主同行……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与大法师在西陲寻找还魂术师喀布时,经过比西姆利还远的节西济,看到燃烧的田野。而在龙居诸屿,我们看到龙像得狂犬病的动物般,彼此厮杀。”
半晌后,赛智亲王问:“也许有些龙未从那段邪恶时期造成的疯狂中恢复?”
“都十五年了,”黑曜道,“但龙的寿命很长,也许时间流逝对它们而言不同于我们。”
赤杨发觉巫师说话时,瞥向站在池边远离所有人的恬哈弩。
“但开始攻击人类,是最近一两年的事。”亲王说道。
“龙可没这么做。”托斯拉说,“如果龙想摧毁农场或村庄居民,谁阻止得了?它们是在攻击人民的生计,庄稼、稻草、农场、牛只,是在说,‘给我走……离开西方!’”
“我们在龙居诸屿看到的龙,”王说,“已丧失言语能力。喀布在世界造成的裂痕,从人与龙吸取力量。只有巨龙欧姆安霸前来找寻我们,与大法师交谈,叫他去偕勒多……”王停语片刻,眼神遥远,“即便是欧姆安霸,在死之前语言亦遭剥夺。”王再度转过头,脸上闪着奇异光芒。“欧姆安霸为我们而死,为我们打开进入黑暗之地的道路。”
众人皆安静片刻。恬娜恬静的声音打破沉默,“雀鹰对我这么说过……让我想想我是否记得他怎么说……他说,‘龙跟龙语是一体两面,龙不是学会古语,它就是古语。’”
“如同燕鸥即是飞翔,鱼儿便是泅泳。”黑曜缓缓说,“是的。”
恬哈弩聆听,纹风不动站在池边。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母亲脸上的表情是期盼,也是急切。恬哈弩别过头。
“怎么让龙与人说话?”王问,语气十分轻松,仿佛只是闲谈,但之后又是一阵静默。“嗯,”王又接道,“希望我们能了解。现在,黑曜师父,刚好我们谈到龙,能不能请你谈谈那位前去柔克学院的女孩,因为只有我听过这事。”
“有女孩进了学院!”托斯拉嘲弄地咧嘴笑道,“柔克可真不一样了!”
“确是如此。”巫师说,冷淡地凝视船长。“这是八年前的事。她来自威岛,假扮成年轻男子,想来研习魔法技艺。拙劣伪装当然没骗过守门师父,但师父还是让她进门,而且支持她。当时,学院由召唤师父领导,就是……”他迟疑片刻,“就是我刚告诉你们,我昨晚梦见的人。”
“黑曜大人,请你告诉我们这人的事,”国王道,“是死而复生的索理安?”
“是的。大法师离开很久,毫无音讯,我们害怕大法师已过世,召唤师父便运用技艺,查看大法师是否真的跨越石墙。他在那里待了许久,其余师父开始担心,但他终究醒转,说大法师已成亡者,无法返回,命索理安回到人世,管理柔克。但不久后,龙便驮载活生生的雀鹰大法师与黎白南王前来……大法师再度离去,召唤师父瘫软在地,仿佛毫无生命。药草师父以技艺认定索理安已死,我们正准备将他下葬,他又有动静,还开口说他回到人世是为了完成必须完成的工作。因为我们无法选出新的大法师,召唤师父索理安便开始掌理柔克学院。”他停顿片刻,“女孩来后,虽然守门师父让她进屋,但索理安拒绝让她留在屋内,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形意师父将女孩带去心成林,她在树林边缘住了一段时日,与师父一同在林里行走。形意、守门、药草三位师父,及名字师父坷瑞卡墨瑞坷相信,女孩前来柔克必有其因,她本人或许一无所知,但她正预示或引领某种大事发生,所以他们保护女孩。其余师父则服从索理安的看法,认为女孩只带来纷争与毁灭,应当赶走。我当时是学生,知道师父间缺乏领袖,相互争吵,我们因而痛苦忧虑。”
这次黑曜对他投注极冰冷的一眼:“安静。”半晌后,黑曜接续,“简而言之,索理安派我们去逼她离开岛上,她向索理安挑战,当晚相会柔克圆丘。索理安到场,以女孩真名召唤,命她服从。‘伊芮安’,索理安这么唤她,但她说,‘我不只是伊芮安。’说着,她开始变形。她变成……她换上龙的形貌。她碰触索理安,索理安躯体立刻化为灰烬,然后她爬上山。在山下,我们的双眼看不清楚那到底是如火燃烧的女子,还是有翼生物,但在山顶,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她,是龙,如赤红煞金的火焰。她拍击翅膀,飞向西方。”
黑曜语调变得清柔,脸庞满是回忆中的敬畏。无人说话。
巫师清了清喉咙。“在她上山前,名字师父问她,‘你是谁?’她说不知道自己另一个真名。形意师父问她,接下来她要去哪,是否会回来。她说要去西之彼方,向族人询问真名,但如果师父呼唤,她会回来。”
沉默中,一个沙哑低弱,宛如生铁相击的声音发话。赤杨不明白那些字的意涵,却又听来熟悉,仿佛几乎能记起字词意义。
恬哈弩来到巫师附近,站在身边,伏身向他,宛如紧绷弓弦。说话的是恬哈弩。
巫师又惊又异,抬头看她,倏地起身,向后一步,然后克制说道:“是的,她就是这么说的,我的族人,比西方更西。”
“呼唤她,噢,呼唤她。”恬哈弩悄声道,对巫师伸出双手。巫师不禁再次向后退缩。
恬娜起身,对女儿喃喃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恬哈弩?”
恬哈弩环顾众人。赤杨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她眼光穿透的鬼魅。“叫她来。”恬哈弩道。她看向国王:“你能召唤她吗?”
“我没有这种力量。也许柔克的形意师父能……也许你……”
恬哈弩奋力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悄声道,“我不像她。我没有翅膀。”
黎白南望向恬娜,仿佛寻求指引。恬娜哀愁地看着女儿。
恬哈弩转过身,面对王。“先生,对不起,”她以低弱粗哑的声音僵硬说道,“我必须独处片刻。我会思考父亲所说的话语,试图回答他的问题。但我必须独处,请你允许。”
黎白南对她鞠躬,瞥向恬娜。恬娜立刻走向女儿,搂抱着她,两人从水池及喷泉旁阳光普照的小径离开。
四名男子再度坐下,数分钟无语。
黎白南道:“黑曜,你是对的。”然后对其余人说,“我告诉黑曜关于恬哈弩的一些事后,他告诉我龙人伊芮安的故事。我告诉他,恬哈弩还是孩子时,便召唤凯拉辛前去弓忒,以古语对龙说话,而凯拉辛称她为女儿。”
“陛下,这事十分奇异,这是个非常奇异的时代。龙是女子,而未受教导的女孩会说创生语!”黑曜明显受到深深震撼,面带恐惧,赤杨发现这点,想着自己为什么感受不到如此恐惧。也许,赤杨想,是因自己所知有限,不知该如何害怕,或该害怕什么。
黑曜极端不耐烦地看着托斯拉。但黎白南微笑,说:“楷魅之妇……大法师的师父,艾哈耳,又名欧吉安,告诉过恬娜楷魅之妇的故事。她是名老村妇,过着村妇的生活。她邀欧吉安进小屋,请欧吉安喝鱼汤,说人与龙本是同族。她自己是龙,也是女子。欧吉安以法师之身,看到她是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