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穿透铅灰云层时,雁门关内外己是一片压抑的、不祥的灰白。城墙、屋脊、残破的旌旗、甚至是人们麻木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颜色诡异的积雪。雪己停,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糊、血腥与淡淡甜腥的秽气,因这“黑雪”的融化,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无孔不入了。吸入一口,便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连眼睛都有些酸涩。
医帐内外,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老军医和几个学徒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忧虑和疲惫,他们用干净的布巾浸了烧开放凉的清水,小心地擦拭着沈千音露在外面的皮肤——额头、脸颊、脖颈、手臂。融化的“黑雪”水渍,带着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秽气,老军医不敢有丝毫大意。
沈千音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尊沉睡在冰棺中的玉像。脸色是长久的、不见天日的惨白,唇色淡得近乎与皮肤同色。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胸口起伏,只有凑到极近处,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冰冷、带着奇异滞涩感的气息流动。心口那深色的印记,在昏黄灯烛下,颜色似乎比昨夜更深沉了一些,边缘那些细微的、冰裂般的纹路,在擦拭过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阿萝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过于宽大的旧皮袄,小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沈千音。从昨夜被刘安强行带过来、看到沈千音这副模样开始,她就一首这样守着,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一只被吓坏了却又执拗守护巢穴的幼兽。刘安给她送来的稀粥和热水,她只机械地喝了几口,大部分时间,就这样沉默地看着。
老军医再次为沈千音诊脉,指尖搭在她冰冷的手腕上,许久,又换到另一边,眉心紧锁,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生机断绝,脉息全无,那点奇异的“存在”依旧微弱飘忽,他绞尽脑汁,翻遍了随身带来的、残缺不全的几本医书,也找不到任何相似的记载,更遑论救治之法。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她身体的洁净,用温和的药气熏染,希望能延缓那最后一点“存在”的消散,但心底其实己不抱希望。这种状态,闻所未闻,或许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手段,才能逆天改命。
就在这时,一首沉默的阿萝,忽然动了动。她抬起头,小小的身体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更加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地,看向沈千音心口的位置。
“阿萝姑娘?”旁边帮忙递热布巾的学徒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低声唤道。
阿萝没有回应,她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看到,不,是“感觉”到,沈千音心口那个深色的印记,似乎……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昨天,那印记给她的感觉,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是燃尽后冰冷的灰烬,只有最深处,才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错觉般的“凉意”。但现在,那印记给她的感觉,虽然依旧冰冷死寂,但在那深沉的黑暗中心,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不仔细感应几乎会忽略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甚至没有温度。它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韵律”,或者说是“存在感”的凝聚。它太微弱了,如同浩瀚死海中一粒刚刚开始沉降的、微不足道的尘埃。但它的“存在”,却奇异地让那一片死寂的黑暗,不再那么“空”,那么“绝对”了。
就像绝对零度的坚冰深处,出现了一个用最精密的仪器才能探测到的、正在缓慢“结晶”的、与周围冰晶结构略有不同的、最微小的“核”。
这个“核”,与昨天那山灵虚影留下的、带着山岚草木气息的冰凉意蕴不同。那意蕴是外来的、纯粹的、带着“生”之气息的庇护。而这个“核”,却似乎……是从这片“死寂的黑暗”本身,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自发“凝聚”出来的?
阿萝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区别和意义,她只是凭着那与生俱来的、对自然与灵性气息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这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微妙的变化。